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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7章 海沟深处的警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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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破军和方云正在返航途中。开海号的船头已经在海平面上看到了承平港灯塔的焰晶光束,距离不到两天的航程。石破军站在驾驶室里,手里捏着从承平港转发的预警信号抄件,看完之后没有放下,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他下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命令给开海号的舵手:转向唤潮海沟方向,全速前进。第二道命令用焰晶通信器发给唤潮号:把采集站的矿工全部撤到船上,只留常盛一个人带两门便携式蒸汽野战炮守在石塔旁边。

石破军在通信器里对沈确说的是:“采集站可以在几分钟内弃守。但焰晶声呐的监测数据必须有人守着连续记录。”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这句话不是给沈确的命令,而是他对自己说的,“冰海那次我们撤得不够快,但数据没丢。这次也一样——人可以撤,数据不能断。数据断了,下一个航标站就不会提前知道海浪什么时候来。”

常盛把矿工们全部送上了唤潮号。唤潮号的舷梯搭在礁石的临时码头上,矿工们排成单列纵队依次登船,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箱潮银样品。没有人说话。这些矿工在唤潮海沟干了将近两个月,每天都跟地热喷口打交道,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硫磺味变浓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警告,那是地心在往上推。

沈确站在艉楼上,看着最后一个矿工登上甲板,然后朝码头上的常盛喊话。海风把他的声音撕得有些破碎,但意思很清楚:你也撤。常盛摆了摆手。他把永昌铳往肩上一扛,抬头看着艉楼上的沈确,声音不大,被海风压着,但每个字都站得很稳。他说他在葱岭守了好几年隘口——天寒地冻,一个人蹲在石头缝里盯山口,一盯就是一整个冬天;他在冰海救了方云——那艘破冰艇的船底被冰脊剐穿了,他把自己的外套塞在破洞里堵水,把方云从冰窟窿里拖上来的时候,手指冻得粘在缆绳上扯不下来;他在唤潮站建了第一座石塔——在台风的间隙里,一个人扛着火山岩块往礁石上爬,摔了一次又一次,把膝盖摔得肿了半个月。现在,他说,轮到他守着焰晶声呐记录数据了。

“海沟底部的震动波如果继续增强,我会把数据通过焰晶通信器实时传回承平港。”常盛把永昌铳从肩上取下来,铳托杵在礁石上,手扶着枪管,姿态和他在葱岭守隘口时一模一样——一个人,一把枪,一个方向。“然后我开着一艘破冰艇往南跑。能不能跑掉到时候再说。”

沈确在艉楼上沉默了一瞬间。不是犹豫,是沉默。这两种东西的区别在于,犹豫的人眼睛会转,沉默的人眼睛不动。沈确的眼睛没有动。然后他转过身,命令唤潮号在石塔旁边抛下一艘备用破冰艇。艇上装满了淡水——用陶罐封好的承平山泉水——和干粮,干粮是用南胤新乡种植的一种耐潮谷物压成的饼,硬得能当砖头砌墙,但一块能撑一天。他还让水兵在艇舱里多放了一箱信号弹和一具便携式焰晶通信器备用单元。

当天夜里,唤潮号撤到了海沟边缘的安全距离之外,船上的灯光在海面上变成了一小簇模糊的光晕。礁石上只剩常盛一个人。

他蹲在石塔旁边。石塔是他亲手砌的,塔基是六块从承平山运来的黑曜岩方石,塔身是火山岩块用潮银粉混合海水搅拌的灰浆砌成的,塔顶架着焰晶声呐的透镜阵列和通信器天线。塔身不高,不到两丈,但在唤潮海沟的礁石上,它是唯一一个比人高的东西。常盛把操作台上的焰晶声呐屏幕搬了出来,用防水油布在石塔旁边搭了一个简陋的遮风棚,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成了一道一道的深灰色。

声呐屏幕上的震动波信号持续增强。波形的振幅比白天大了将近一倍,但频率没有突变,依然保持着三短一长的稳定节奏。地热喷口的温度记录仪又上升了两度,海面上的蒸汽气泡从零星变成密集,气泡破裂的声音从远处听上去像是有人在礁石底下不停地翻开一本巨大的湿书。硫磺味已经浓到不用刻意去闻就能尝到——舌根后面有一点涩,喉咙发干,但还没有到让人咳嗽不止的程度。

常盛把每一组震动波的波形都记录在采集日志上。他的字写得不好看——在泉州船坞里学识字的时候,他爹郑师傅说他的字“像螃蟹爬沙”——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频率、振幅、水温、气泡密度。一组一组地记,记完一页就翻过去,用脊银短刀压在日志边缘防止海风把纸吹乱。记到半夜的时候,碳笔写到只剩最后一截,他从工具箱里翻出备用的,继续写。

然后在日志边缘,他用脊银短刀刻下了一行字。不是用碳笔写的,是刻的——脊银刀尖在纸页边缘的空白处划出细而深的凹痕,纸屑卷成极小的卷儿被海风带走。字迹和他爹刻铜板时一样干净利落:“海沟在呼吸,还没有咳嗽。守着呢。”

刻完之后他把日志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石塔旁边的岩缝里长着一丛耐热海藻,在蒸汽气泡的间隙中安静地漂动。他在石塔基座上放了一壶热茶——用火山岩压着茶壶盖,防止被海风吹翻。茶是出发前方云塞给他的武夷岩茶,她说这是石破军从泉州带回来的,只有一小罐,省着点喝。他把茶壶放在石塔基座上,不是要喝——是给天亮留的。

然后他把永昌铳横放在膝盖上,坐在石塔旁边,背靠着被他刮得锃亮的焰晶透镜护罩。声呐的滴滴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规律地响着,三短一长,三短一长,像海底有人在用指节敲一扇门,敲了三下急的,停一下,再敲一下重的。常盛看着屏幕上的波形一跳一跳地推进,眼睛没有离开过那行三短一长的信号。他在等天亮,也在等天亮之后可能来的东西。跑不跑得掉到时候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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