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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8章 码头的空椅子(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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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停,把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扶手被海风侵蚀出了几道细长的裂纹,他把拇指按在裂纹上缓缓摩挲,像是在摸一张用惯了的老海图的折痕。

“现在不一样了。大胤人来了。他们把密封垫的图纸给了我们,把蒸汽水泵的配件卖给我们,把潮银复合箔片的授权生产签给了我们。法兰克和英吉利的人来跟我们签矿石换技术的协议——康沃尔的锡矿、诺曼底的铁矿,从大西洋沿岸装上蒸汽商船,经承平港转运到泉州。从康沃尔到承平港,从承平港到泉州,整条补给航线已经跑通了。”

他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指了指码头上正在卸货的蒸汽吊车,又指了指远处兵工厂的方向,然后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威尼斯什么都不缺了。不缺技术——密封垫我们自己在造,蒸汽水泵的技师我们自己在培训,兵工厂的仿制蒸汽吊车已经出到第二代了。不缺物资——锡和铁从北方来,潮银和脊银从承平港总仓发,粮食和淡水从我们自己的环礁湖农场和亚得里亚海沿岸的补给站出。不缺航线——泉州到承平,承平到康沃尔,康沃尔到威尼斯,威尼斯到泉州,一圈一圈地转,每一艘船都有地方可以去。”

他把头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在椅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有一块光斑刚好落在他的手背上,把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照成了一道浅蓝色的浮雕。

“威尼斯只需要当一座桥。一座桥——把所有的东西从这边运到那边,把那边的东西从那边搬到这里。桥不用争航道——航道是船争的,桥只要蹲在水面上等人从背上踩过去。桥不用护商船——商船自己会找最近的桥过河。桥不用修港口——桥的两端就是港口。当桥比当狮子省力。而且桥不需要牙齿。”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很久。吊车的排气声在远处持续嗡鸣,贡多拉的船桨在水面上发出规律的划水声,一只海鸥落在防波堤的石栏上歪着头看着他。安东尼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沉默不需要回答,就像威尼斯不需要再当狮子——这不是一个需要被批准的决策,这是一个已经被事实证成的结论。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洛伦佐。

信是方海从承平港发来的。信封是用潮银沉积层中提炼的防水纤维纸做的,封口处盖着承平港灯塔的焰晶通信室专用火漆印。信封边缘带着一丝微微的温热——不是太阳晒的,是焰晶通信器在接收信号时产生的介质余热。灯塔通信室的值班书记官把通信内容抄到信纸上之后,信纸会在焰晶透镜的余温中放一会儿,直到完全冷却。这封信从承平港到泉州、从泉州到威尼斯,辗转数千海里,送到洛伦佐手上的时候还带着承平港灯塔通信室里那种独特的、混着潮银粉末气味和焰晶透镜散热时的微弱焦味。

洛伦佐接过信,拆开封口。方海的字是端正的楷书,每一行都排列整齐,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信的开头是关于代理协议的内容——“威尼斯代理协议第一季度的密封垫配额已经排产完毕,潮银复合箔片原料船已从唤潮海沟装运,预计按期抵达承平港总仓。”洛伦佐读到这里点了点头,把信纸往下移了一行。下一行的内容不是商务条款,是附言。

“另附:阿海教习托我带一句话给洛伦佐总督——学堂的白桦树又长高了,枝条上挂的船模多了一艘金角湾的旧商船。欢迎总督有空来学堂看一看。”

洛伦佐读完附言之后,把信纸轻轻折好。他折得很慢,把信纸边缘对齐,用手指抚平折痕,然后放进口袋。他放信的口袋是长袍内侧靠近心脏位置的那只口袋。然后他继续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望着大运河的水面。

水面上,贡多拉的船桨划出细细的波纹,波纹从船桨入水的位置向两侧扩展,一路延伸到防波堤尽头。碰到石墙时波纹碎成更小的涟漪散开,散开的涟漪在大理石堤面上轻轻拍打,发出一种极其细腻的、介于拍击和抚摸之间的声音。远处的圣乔治马焦雷教堂敲响了正午的钟声,钟声在运河的水面上滑动,传到防波堤尽头时已经变得很轻很柔。

阳光从正午的白色变成了下午的暖金色。运河水面上的光带从银白转成金色,又从金色转成带着一点橙色底色的琥珀色。防波堤的石墙在夕阳的侧光下显得更加斑驳,每一道风化的凹痕都被拉长成了一条深色的暗线。吊车已经停止了作业,货舱里的密封垫备件全部卸完,工头正在指挥吊车操作员把吊臂收回到停放位置。码头上堆着的防震箱被整齐地码放在平板货车上,帆布罩盖在上面,四角用绳子系紧,等着明天一早运往兵工厂和技工学堂。

洛伦佐终于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咯吱声,他把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停了停,然后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袍子上没有多少灰——码头的石地早上刚被潮水冲刷过。他这个动作是习惯性的,是在总督府的办公室里坐了三十年养成的,每次从椅子上起身都要拍一拍,不管椅子上有没有灰。

他转身沿着防波堤的石径向总督府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旧木椅。椅子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很安静,椅面被晒了一天,积了一层温温的热度,海风把它背后梧桐树的几片新叶吹落在椅面上,刚好盖住了椅面上磨损最严重的那块区域。然后他继续走。书记官从码头那边快步跟上来,手里夹着皮面记事簿,但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

大运河的水面在身后渐渐暗下去。贡多拉的船头挂着的油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在暮色中排成一条沿着运河蜿蜒游动的光链,从防波堤延伸向里亚尔托桥,从里亚尔托桥延伸向大运河入海口的方向。那座空椅子蹲在防波堤尽头,和半个海区之外金角湾码头上那把巴耶济德坐过的石椅遥遥相望——一把是木头,一把是石头,一把面朝亚得里亚海,一把面朝马尔马拉海。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整片地中海,却坐着同一个问题:当狮子,还是当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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