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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7章 裂缝的宽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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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葱岭守着隘口观察过沙暴的间隙。沙暴和火山不一样,但所有自然力在爆发前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们不会一直维持同一个强度的输出,而是会在总爆发之前出现一个短暂的、让人误以为危险已经过去的平静期。他在冰海航标站的废墟旁边测过火山喷发前的地温变化,地温曲线在喷发前四十八小时曾经短暂回落,回落的幅度不大,但足以让一个经验不足的观测者认为火山活动在减弱。方云没有上当,常盛也没有。现在唤潮海沟的这条曲线也在重复同样的模式——先是一个陡峭的上升坡段,然后是一个平台期,然后——

然后他在葱岭学到的教训告诉他,平台期的长度是不可预测的。它可能持续几天,可能持续几十天。取决于岩浆的补给速率、盖层的岩石结构、裂缝壁面的摩擦系数,以及几十种他无法从海面上直接测量到的地质变量。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当平台期结束的时候,曲线的走向不会是缓慢上升,而是一个近乎垂直的跳升。

“窗口期还剩多久?”常盛对着焰晶通信器问了一句。

通信器没有回答。他问的不是承平港的郑平,不是返航途中的石破军,不是唤潮号上的沈确。他问的是自己的经验,他问的是葱岭隘口的风沙在他脑子里刻下的直觉,他问的是冰海航标站倒塌之前在声呐里传来的最后那声巨响。焰晶通信器的扬声器里只有海风的低频呼啸和海水拍打礁石的节律性拍击声。

他在日志本上那个问号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这行字他写得很慢,像是在签署一份只对自己负责的契约:“盖层平衡期可能在数日到数旬之间结束。一旦裂缝开始贯穿性扩展,喷发窗口可能只有数炷香甚至更短。我在石塔上盯着,数据每半日发一次。如果平衡期结束、裂缝开始贯穿性扩展,我会在最后一组数据发出后弃塔南撤。破冰艇已充气备好,淡水干粮信号弹已装舱。”

写完这行字后他站起身,膝盖发出的响声比几天前更大了,右膝的关节在完全伸直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像是有人在他的膝盖骨里弹了一下指甲。他用拳头在右膝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走出石塔,来到礁石边缘。

海面上的风比刚才大了,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亚热带的暖湿气流,吹在脸上有种黏糊糊的触感。唤潮海沟的水面颜色跟之前差不多,依然是那种深邃的、近乎墨色的蓝。涨潮时分,潮水从外海涌入海沟上方,在礁石之间拉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线。浪线的间隙里偶尔浮上来几个热蒸汽气泡,气泡的膜壁在阳光下呈现半透明的灰白色,浮到水面之后膨胀片刻然后破裂,破裂后留下一圈细白的涟漪。

但常盛发现了一个细节。这个细节小到一个没有连续观察经验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气泡破裂后留下的涟漪扩散速度比正常海水表面张力下的扩散速度慢了一些——慢多少他没法用肉眼精确测量,但他在这片礁石上蹲了将近两个月,每天都要看无数个气泡的破裂过程,他的眼睛已经被训练到可以察觉出扩散速度的微妙变化。涟漪扩散变慢意味着水面以下有某种东西在改变海水的物理性质。最可能的解释是水中的溶解气体含量在增加,气体分子占据了水分子之间的空间,降低了水的表面张力系数。这和他在冰海火山喷发前观察到的海面现象一致——火山在喷发前会向周围海水释放大量气体,其中最主要的是二氧化碳和硫化氢,这些气体溶解在海水里之后会显着改变海水的物理化学性质。

他蹲下来,把手指伸进海水里,捞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硫磺味比昨天浓了,也酸了。他甩干手指,把水面观察到的细节记录在下一组数据里,然后返回石塔,重新蹲在声呐屏幕前。

屏幕上的裂缝波形还在延续。那道深蓝色的连续波形像一条极细的墨线刻在屏幕的蓝灰色背景上,墨线的边缘不时冒出一簇细密的锯齿状尖刺——那是裂缝壁面又有几处岩石碎屑崩落了。次声波信号的振幅仍然处于平台期的低值,但常盛注意到,信号的低频成分又开始缓慢增加。不是振幅,是低频——次声波的能量正在从相对较高的频率向更低的频率转移,这意味着压力源的规模在扩大。一口小锅里的蒸汽泄出时发出的是尖锐的嘶嘶声,一口大锅里的蒸汽泄出时发出的是低沉的轰轰声。频率越低,压力源越大。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日志本的下一行,然后手指轻轻搭在记录炭笔上,笔尖搁在纸面上,不写字,只是搭着。碳笔笔杆的温度已经被他的手心捂热了,木头被汗渍浸出了深色的水印。屏幕上的次声波信号继续以极慢的速度向低频端转移,裂缝波形的锯齿状尖刺又多了一簇。

常盛的手指搭在炭笔上的姿态像握着一根引信。不是点燃了的引信——是还没点燃的,但已经插进了火药桶里,另一端在等着那朵不知什么时候会溅过来的火星。他没有紧张,也没有恐惧。他只是蹲在那里,眼睛看着屏幕,手指搭着笔,等着下一组震动波从海沟深处传上来,等着那条裂缝从平台期滑入下一个不可逆转的阶段,等着海沟底部那口高压锅的安全阀弹簧发出最后一声金属疲劳的哀鸣。

破冰艇已经在礁石边缘充好了气,淡水干粮信号弹已经装舱,撤离路线在海图上用红笔标得清清楚楚。而常盛手里的炭笔还在日志本上写字——写曲线上的最后一个问号,写窗口期的倒计时,写海面上涟漪扩散速度的变化。数据每半日发一次,一次不少,一次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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