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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9章 十面粮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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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坦布尔在秋末的海风中显得灰冷而疲惫。马尔马拉海的浪是铅灰色的,一波一波拍在城外的防波堤上,溅起的水沫带着冷腥味,像海在城墙根下一遍一遍地舔舐旧伤。海陆双守战之后,城内的粮草储备开始吃紧。五条战线同时消耗着帝国的兵员和物资,而伊斯坦布尔是心脏。心脏必须把血供出去,而且自己不能停跳。

大维齐尔在托普卡帕皇宫的议事厅中召集帝国宰相、财政官和运河、陆路各署的官员。铁质权杖没有离开他的手。他站在地图前,权杖头点了点从安纳托利亚中部到伊斯坦布尔的几条路线,每一道都旧得泛白,像骨头的裂缝。“黑海北岸被罗斯舰队和登陆军威胁,海上粮道时断时续。爱琴海在联军舰队游弋下,海路也不安全。”他的声音不高,但把每一个地名都咬得很死,“帝国心脏的粮草,现在只能靠安纳托利亚陆路和马尔马拉海近岸。但陆路山道崎岖,运力有限,沿途还有饥民和匪盗。”权杖从安卡拉方向移到伊斯坦布尔,在地图上一划,像把一条已经断裂的血管重新描了一遍。

他下令。即日起,在原有三路粮道之外,再开四路:布尔萨经伊兹密特湾以小船运来,安卡拉以南河谷用马队驮运,埃斯基谢希尔走山间驿道,恰纳卡莱方向沿海岸以木筏夜运。每路设护粮官,拨兵五百。说出“格杀勿论”四个字时,他的声音没有加重,只像把一块石头放进冷水里,沉得无声无息。他命近卫军从城中仅剩的守军里抽出四千人,分作十队,每队四百,沿陆路和水路要冲设卡护粮。

命令下完,权杖在地图上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向城头。城墙下,运粮队已经络绎进出。牛车吱呀,骡马喘着粗气,挑夫们弯腰弓背,在城门处排成长队。箩筐里装的是麦粒和干豆,麻袋下渗出的面粉在风里飘成淡淡的灰。大维齐尔站在城头,把铁质权杖在垛口上敲了三下。三声,干净而短促,是粮道整顿的标记。城下的兵将回头望了一眼,然后继续向城内推进。

但城外的威胁不会因为城头三声权杖响就散去。博斯普鲁斯南北口外仍有联军舰队游弋,爱琴海上的船也不时逼近马尔马拉海入口,试图袭击奥斯曼的木筏运粮队。大维齐尔命马尔马拉海沿岸所有炮台增加了望,以烟火和快船示警。晚风从海面上刮来,带来远方炮火的低响,一声一声,像大地在黑暗里不时咳嗽。城里的夜晚已经不像夜晚。宵禁从日落持续到天明,街巷中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铁甲叶片相互碰撞,从一条巷子响到另一条巷子。市民们待在昏暗的油灯下,有的修补渔网,有的磨砺刀剑,有的把木柴码成垛,把粮食藏进地窖,为可能到来的围城做准备。谁都不说话,那些动作本身就是语言。

大维齐尔在皇宫的露台上向南望。马尔马拉海没有月亮,水面泛着极微弱的船火,一明一灭,像海上的商船,也像敌人的斥候。分辨不出。海风很冷,把他袍摆吹得贴在腿上。他低声对身后待立的书记官说:“粮道即命脉。五线皆可暂守,唯粮不可断。传令各线,粮尽之处,可就地取之于敌。但伊斯坦布尔的粮草,一粒不得再失。”书记官以炭笔在羊皮卷上飞快记录,炭屑在风里落下,像极小的一片黑雪。命令随后被送入铁十字系统的中继站。

伊斯坦布尔在秋夜中趴伏着,像一头巨大的海兽,伤痕累累,却仍在小心翼翼地呼吸。每一条粮道都是一根血管,从安纳托利亚腹地把粮食和兵员吸向心脏。牛车在城外山道上颠簸,马队在河谷里行进,木筏贴着海岸在黑暗中漂流,全都在朝同一个地方去。海上的敌影也在黑暗里缓缓游动,没有声息,像一群嗅着血味的鲨鱼,耐心地绕着这头海兽打转,等待它的某一条血管再次崩裂,等待血从黑暗中涌出来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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