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8章 冰海血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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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斯普鲁斯海峡北口的黑海海面在初冬开始结冰。不是一夜封冻,是克里米亚方向漂来的大块浮冰在海流与北风中慢慢汇聚,像无数只灰色的巨手从深海里伸出,要把海面一寸一寸地攥成一块。浮冰彼此碰撞,发出闷雷般的响声,从海峡北口传到南岸,像海底有人在用铁锤敲一面沉在水中的鼓。罗斯舰队借着浮冰作掩护,调来约二十艘破冰加固的战船和三十艘划桨船,企图在冰海中冲开奥斯曼的北口封锁线,为冬季的海峡破袭战撕开一个缺口。
奥斯曼黑海船队刚刚经过北口拦截战,能动的只剩下五艘商船和八艘民船。伊斯坦布尔连夜送来了二十艘旧渔船改成的火攻船和十艘小型炮船,船板上的钉子都还是新钉的,火药桶在舱底用麻绳捆着,随浪头一下一下地撞着船舷。黑海北口的奥斯曼指挥官是一个满脸冻疮的老水兵,左耳缺了半只——那是在里海和波斯人接舷战时被弯刀削掉的。他没穿盔甲,只披一件浸过盐水的厚呢短袄,站在最大一艘商船的船舷边,用刀在船板上刻下第一道深痕。刀很钝,刻得深,木屑卷起来被风吹进海雾里。刻完之后他把刀插回腰间,转身对水兵们说:“浮冰不是障碍,是我们的锚。”他拍了一下船舷上那道深痕,像在把这句话钉进船板里去,“把火攻船用铁链连在浮冰后面,推到航道中央。罗斯船要过,先撞冰,再撞火。”
罗斯舰队动了。五艘破冰战船排成楔形前导,船首包着冷灰色的铁片,铁片外缘在浮冰的撞击下已经翻卷出无数道白亮的刮痕。轮桨在船尾翻搅海水,风帆被北风鼓满,整艘船像一根被巨力推着前行的铁锹,将大块浮冰撞裂碾碎,为后队开道。冰层碎裂的声音在整个海面上连成一片,尖锐而巨大,像无数根铁条同时被折断。奥斯曼火攻船早就在夜里被拖到了航道中央,船底贴近水面,船身用铁链拴在几块最大的浮冰后面,藏在被撞碎的冰隙之间。船上的水兵趴在冰面上,用白布裹住身体,和冰一个颜色。当罗斯破冰船撞开冰面,冰隙裂开的瞬间,奥斯曼水兵从冰上潜近,在浮冰的阴影里站起来,用火箭点燃了火攻船。
火攻船在碎冰之间燃起。火焰从船舱里喷出来,沿着浸透油脂的船板蔓延成一片金红色的光,把周围的浮冰照成半透明的琥珀。火船随着浮冰漂向罗斯前队,铁链在冰水下绷得笔直,链节发出的声音像一串被冻住的钟。罗斯破冰船被火焰和浮冰夹住,船首的铁片被烧得发烫,火苗从船首破损处钻进船体,甲板上的水手往海里跳,跳下去才发现海水里浮着冰和油,半身刚出水就又被火浪卷回去。跳上浮冰的人赤着脚在冰上跑,脚下的冰面又冷又滑,奥斯曼火铳手趴在更远处的冰棱后面,用火铳一枪一枪地把他们打倒在冰面上,血从弹孔里流出来,在冰面上结成暗红色的花。
罗斯后队把船炮推上来,隔着浮冰轰击。炮声像把整片海面都掀起来又砸下去,几艘奥斯曼商船被击中,船身倾斜,甲板上的人乱成一团。但浮冰和火攻船把罗斯舰队的队形压住了,破冰船被火困在航道中央,后队的船无法展开,只能在外围绕着浮冰打转。奥斯曼岸上的火炮也从冰海两侧的高崖上射下来,火箭从崖顶像一群烧红的蜂子扑向海面,数艘罗斯划桨船被击中,船身烧起来,划桨手丢下桨跳海,海面上浮冰间漂着火焰和尸体,像一片被搅碎的冰与血的战场。
战斗在暴风雪中持续了约两个时辰。雪从天上倒下来,和火光搅在一起,雪片在火焰上方就化了,落在浮冰上又结成新的冰。罗斯舰队在损失约十二艘船后,剩余的船调转船头,退入黑海深处的冰雾中。那些船的影子在雪幕中渐渐变淡,最后只剩几粒被海雾扭曲的灰点,被北风抹去。奥斯曼黑海船队以三艘商船沉没、六艘火攻船烧尽的代价守住了北口。老水兵站在被炮火烧黑的商船甲板上,走到船舷边,用刀在那道旧痕旁边刻下第二道深痕。两道痕平行,深得能把手指伸进去。他望着冰海中慢慢漂远的罗斯船影,看了很久,然后对站在他旁边的几个年轻水兵说:“冰是海上的铁蒺藜。罗斯人想借冰,我们就让他们和冰一起烧成灰。”他合上刀,刀柄上缠的旧布已经被血和海水浸成一种发黑的紫褐色,“北口还在我们手里。”
雪花落在海面的浮冰上,很快盖住了血水和焦木。燃烧过的火攻船残骸在雪中慢慢沉下去,船尾最后一点火苗被海水吞掉,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海面开始重新结冰,把那些沉下去的东西封在冰层斯曼和联军的船,都在这只冰手中寻找着可以下刀的空隙。北口外,浮冰还在从黑海深处源源不断地漂来,一片接着一片,像一支没有旗号的灰色舰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