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0章 冰河对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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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瑙河下游的冬天把河面最宽阔处冻成了一面灰白色的巨镜。河岸边的冰层已厚约半尺,人踩上去会发出闷响,但河心仍有暗流,冰层薄弱处透得出的船队都被冻在了河岸边,船舷包着冰壳,桨叶结着冰瘤,像一排被冰封在岸上的死兽。奥尔特尼亚石楼的门楣上,奥斯曼指挥官以刀刻下了第三十七道深痕。
他知道船动不了,河就变成了路。联军的法兰克指挥官是个以勇猛闻名的年轻伯爵,在河对岸集结了约六千人,准备了长梯和草束,想趁夜从冰面上徒步渡河。多瑙河的冰层虽厚薄不一,但用草束和木板铺在冰上,轻兵可以通行。奥斯曼指挥官在日落前把三千名步兵部署在河岸以南,组成冰面巡逻队,人人备长矛和铁钩。他站在岸边对军官们说:“不要站在岸上等。他们来了,就上冰,用铁钩把冰面钩碎。让多瑙河替我们杀人。”
午夜,月光被云层吞没。联军两千先头步兵以绳索串连,抱着草束、抬着木板,像一条黑色的潮水缓慢漫上冰面。他们匍匐前行,每推进几十步就把草束铺在冰上,再铺上木板,让后队踩着木板跟进。冰面在脚下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开始是细碎的嘎吱,接着是长而尖的咔咔爆裂,像有人在用巨斧从下往上敲。士兵们把呼吸压到最低,但恐惧无法压住,有人滑倒,有人的膝盖在冰上磕出血,血刚流出来就在冰面上冻成暗红色的珠子。
奥斯曼河岸哨兵听见了冰裂声里夹杂的木板摩擦声,铜锣在夜空中炸响。南岸炮垒随即点火,火炮朝河心轰击。炮弹砸在冰面上,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冰层被砸出一个窟窿,冰屑和水柱同时喷起,在夜色里像一丛一丛白色的火焰。联军先头约百人脚下的冰面骤然破碎,惨叫声与冰裂声混在一起,像一条被撕裂的嗓子。那些落水的人试图抓住冰沿,但冰太滑,手指抠不住,没几下就沉进了冰下的暗流。
联军没有退。年轻伯爵在后方用号角催战,更多的士兵举着盾牌爬上冰面,把木板和盾牌铺在窟窿边缘,继续向南推进。奥斯曼巡逻队约千人从南岸冲上冰面,长矛在前,铁钩在后。双方在光滑的冰面上接战。站不稳,就跪着打;跪不住,就滚在一起。长矛刺穿了皮甲,弯刀削断了矛杆,很多人滑倒之后被刀剑从颈甲缝隙里捅进去,血喷在冰面上,结成一层湿滑的暗红色薄膜,后来的人踩上去又滑倒,战争在冰上变成了一连串笨拙而致命的碰撞。
奥斯曼士兵记得指挥官的话。他们用铁钩钩住冰面,将一块块冰板掀翻,像从地上拆下门板一样拆掉联军脚下的路。后队的联军士兵眼睁睁看着前面的人突然矮下去,冰面从他们脚下消失,只剩一排排黑乎乎的水窟窿和漂在其中的草束与木板。冰层被炮火和铁钩拆得七零八落,河心原本最厚最稳定的冰段也碎成了浮冰,互相撞击着向下游漂去。
年轻伯爵在北岸望见河面上的火光和不断消失的人影,终于下令撤退。但退路已经没了。约五百名联军在退却时踩碎了残冰,坠入河中,被冰水吞没。有些人抱着浮冰顺流而下,举着盾牌在冰水间挣扎,最终在黑暗里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只剩下几段模糊的呼救声在河面上漂了一小会儿,然后被水声淹没。奥斯曼以约三百人的伤亡守住了冰河防线。
天蒙蒙亮时,河面上漂满了冰块和尸体。死人的手指还扣在浮冰边缘,有些已经冻成了白色的瓷,像被烧制在冰里的塑像。奥斯曼指挥官站在河岸炮台旁,在石壁上刻下第三十八道深痕。他转过身,望着晨光中那片破碎的冰面,对军官们说:“冰河不可靠。联军今晚吃了亏,明夜不敢再渡。但我们要把河岸的冰面全部敲碎,沿河点起篝火,让对岸看清我们的刀。”
多瑙河的冬夜寒气如刀。河岸篝火在夜色里连成一条弯曲的火蛇,从奥尔特尼亚一直向南延伸,火光映着破碎的冰面和顺流而下的死尸。河水在冰缝间缓缓流动,像一层被撕开的皮肤下露出的暗色血管。对岸的法兰克联军蓝旗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只在冰原上徘徊的饿狼,不肯退去,也不肯再轻易扑来。而奥斯曼帝国的男人们就蹲在篝火旁,用河水和砂石磨刀,等着下一个黎明,或下一场从冰上扑来的夜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