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9章 雾塔血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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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塔血钟博斯普鲁斯城北的冬雾中,奥斯曼士兵在海崖边的一座旧石塔上重铸了一口铜钟。
石塔是拜占庭时代留下的了望塔,塔身用灰白的石灰岩块砌成,下半截被海风舔得坑坑洼洼,像一根插在崖边的枯骨。塔顶的垛口缺了几处,士兵们用新凿的石灰岩补上,又把铜钟架在塔楼中央。铜钟不是新的——是城里清真寺后院的旧钟,战前还挂在一座废弃经学堂的廊下,守军把它卸下来运到塔上,重新配了杵和铁链。城北制高点就这么一座塔,雾夜中整片海岸线都陷在白茫茫的潮气里,只有这塔尖勉强从雾里戳出来。在塔上凭钟声和灯光,能替整条防区当耳朵。
奥斯曼高级将领在清真寺石阶上刻下第二十道深痕。他命人在塔上常驻五十名弓弩手和两名了望哨,塔顶挂一面染黑的铜镜。那面铜镜原本是浴室里用的,镜面磨得极亮,染黑之后不反月光,只用来折射塔后的火盆光,向城北各炮垒传递敌情。光从塔顶斜斜打过去,在黑夜里像一道贴着海崖游走的极细的金线,炮垒里的人看见它便知道该把火药桶放在哪个位置。
联军在铁索焚涛之后,不再以大规模舰队强攻,而是改用小股突击队,专在雾夜攀登海岸,袭击奥斯曼的哨塔和炮垒。他们像从海里爬上来的水鬼,黑布裹身,软底鞋踩在岩石上不出声,趁着雾浓时摸进崖缝和浅滩,目标是先拔掉沿海的耳目。高级将领对这种蚊虫式的袭扰深恶痛绝。他在石阶上站定,对军官们说:“雾是联军的帮凶。钟和火是我们的眼睛。塔上的铜钟,只在发现敌人时敲——敲三声,是海上;敲五声,是崖下;敲七声,是岸上。各炮垒听到钟声,就按预设的霰弹方向轰击,不必等命令。”
当夜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联军一支约三百人的突击队分乘十艘小划艇,以湿帆遮桨,悄悄绕过城北炮垒的正面射界,在崖岸西侧的一处石缝外靠了岸。他们弃舟登崖,贴着岩壁往上摸,目标正是那座石塔。只要端掉了望哨,联军的后半夜登陆就有了眼睛。
但奥斯曼暗哨在半路发现了他们。那暗哨伏在一处被海鸟掏空的岩窝里,身上盖着盐渍麻袋,只在眼睛前留一道缝。他没有声张,只从腰间抽出一根黑管,朝塔上吹了三短。那声音被雾dap得极低,像一只夜枭在远处叫。塔上的了望哨听见了,又从雾里看见了暗哨方向短暂亮起的一点微光,立即扯动铁链,铜钟被撞响——五声,崖下。
城北各炮垒听到钟声,炮长在炮位里闭着眼都能把那几个预设方向背出来。火把一挥,火药引线点燃,城北整片海崖像被一排看不见的鞭子抽过,霰弹从炮口里喷出来,铁砂像冰雹般扫过崖下石缝。那些正在攀爬的联军突击队员被整片整片地打落,像熟透的果子从树上被风刮落。有人挂在崖壁的石刺上,有人坠入浅海,海雾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濒死的嚎叫。
奥斯曼约四百名近卫军从塔下冲出来。他们没有点火把,只凭着地形记忆沿着崖岸推进,弯刀和短矛在夜里像一排微光的鱼鳞。联军残余约百人向海岸溃退,被城北火堆后面的弓弩手和火铳手一阵乱箭和排枪射倒。不到半个时辰,三百人突击队被全歼,只有两艘小划艇趁雾把桨别进水里,从一条礁缝间逃回海上。
奥斯曼高级将领在塔下用刀刻下第二十一道深痕。然后他登塔,亲手敲了一下铜钟。钟杵撞上去,像一柄铜锤砸进城北的夜。那钟声在雾中嗡嗡传出,不是清越的响,是低浑的、持续不断的颤抖,像一只铜铸的巨兽在雾里低吼。钟声传出很远,海面上的雾似乎都跟着抖了一下。他把钟杵交到守塔兵手里,对塔上官兵说:“这口钟是博斯普鲁斯的眼睛和喉咙。敌人从海上、崖下或岸上来,它都会替我喊出刀和火。从今夜起,钟楼上的兵不准睡,炮垒里的炮不准冷。”
海雾在钟声中似乎也缩了一缩,然后重新无声地漫过崖岸,像一只被打退的白兽暂时缩回了海里。联军在雾中丢下的三百条命,像投进雾里的血滴,连浪花都不曾泛起来。博斯普鲁斯的冬夜仍在雾与火中绷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等待下一次钟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