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王婉怡上大学,离家的不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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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很小,几间平房一个月台,铁轨伸向远方消失在天地尽头。月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扛着行李的扛着麻袋的背着孩子的,都是出远门的人。王西川把马车拴在站前的木桩上,把两个帆布包拎下来,王如意接过一个,王安宁接过一个,姐妹三个站在月台上等火车。
王西川把王婉怡叫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是用牛皮纸自己糊的,边角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省着点花。该省的省,该花的花。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你大姐在省城,有什么事找她。六姐也在省城,多跟六姐商量。”他说了一串,比平时一个月说的话都多。
王婉怡接过信封,捏了捏,薄薄的,里面装着一沓钱,还有一张纸。她没打开看,她知道里面是什么。钱是爹一分一分攒下来的,纸是爹写的字。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纸都快被戳破了,上面写着——“七丫好好学习。”
王如意也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王婉怡手里。是一个布缝的小荷包,红色的,上面绣着一朵花,歪歪扭扭的,针脚有长有短,一看就是王如意的手艺。“七姐,这是我做的,你带着。里面装了平安符,我去庙里求的。”王如意去年跟母亲去县城赶集,在城隍庙里花两毛钱求的,一直揣在兜里,揣了大半年,都焐热了。王婉怡攥着那个小荷包,眼泪又涌上来,但她忍住了没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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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宁也凑过来,递给王婉怡一个本子。本子是淡蓝色的硬壳封皮,扉页上写着——“七姐,想家了就写。写下来就不想了。”,一页一页的白纸,散发着纸浆的气味。她合上本子,摸了摸王安宁的头,王安宁的脸红了。
火车来了。
绿色的车厢一节一节地从远处驶来,铁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汽笛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王婉怡拎起帆布包,转身要走。王西川喊了一声——“七丫。”
王婉怡回过头。
王西川站在月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那棉袄穿了好几年了,领子磨破了,袖口也磨出了线头,但黄丽霞缝补得仔细,破的地方都打了补丁,补丁上还绣了花。他脚上穿着一双黄胶鞋,鞋帮子上沾着泥,裤腿上也是泥,早晨在鹿场干活溅上的。他站在月台上,被秋天的风吹着,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两鬓已经花白了。
“好好学。”王西川说。
王婉怡点了点头,没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王婉怡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把王如意给的荷包攥在手里,王安宁给的本子放在包里最贴身的地方,父亲给的信封揣在棉袄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
火车慢慢开动了,车轮开始转动,车厢轻轻一震,然后缓缓向前移动。王婉怡隔着车窗看着月台上的父亲和妹妹们。父亲站在月台上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那根赶车的鞭子,鞭子搁在肩膀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王如意在朝他挥手,使劲挥着,手臂举得高高的,左右摇摆,像风吹树枝。王安宁也在挥手,挥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怕挥太快了七姐会看不见。
父亲越来越小了。先是看清脸,能看到他眼角的皱纹和花白的鬓角;然后看不清脸了,只能看到一个人影;再然后人影越来越小,变成一个小点;最后那个小点也消失了,消失在铁路的尽头。
王婉怡一直看着车窗外面。火车驶过田野,庄稼已经收割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茬子和秸秆垛。驶过村庄,村口的井台上有女人在打水,晾衣绳上晒着花花绿绿的被单。驶过河流,河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白光,河滩上有牛在喝水。驶过山丘,山上的树叶黄了红了,像是有人打翻了调色盘,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交织在一起。
她把窗玻璃打开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秸秆的气味。这是家的气味,是林场的气味,是大兴安岭的气味。她深吸了一口,把这个味道记在心里。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父亲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带着她心口的温度。她慢慢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分成几摞用皮筋扎着,数了数,二百块钱。她爹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块,这二百块是爹攒了好几个月的。
钱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白报纸裁的,边角不齐,是用剪刀随手剪的,剪得歪歪扭扭的。上面写着四个字——“七丫好好学习。”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横不平竖不直,那个“好”字的右边明显比左边大了一圈,“学”字的宝盖头写得太宽了,“习”字的点写得太大,像一滴墨水滴上去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纸都快被戳破了,背面都能摸到笔迹的凸起。
王西川没上过几年学,认得字不多,会写的更少。这四个字他一定练了好多遍,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选了这一张。纸条上还有涂改的痕迹,“丫”字的上面原本写了个“儿”,又划掉了改成“丫”,一笔一划都透着他练字的痕迹。
王婉怡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爹背着她在雪地里走。那时候还在靠山屯,冬天特别冷,雪特别大,一脚踩下去没到膝盖。爹把她裹在棉袄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趴在爹的背上,能听见爹的心跳声。爹的背很宽很暖,像一座山,天塌下来都不怕。
她想起爹送她去上学。那时候她刚上小学,学校在靠山屯东边的山脚下,要过一条河翻一个坡。爹牵着她的手走的,一路上什么都不说,但手攥得紧紧的。到了学校门口松开手,她回头看爹,爹说进去吧,她就进去了。
她想起爹做的木头枪、木头刀。家兴拿着满院子跑,家旺跟在后面追,兄弟俩打仗,打输了就哭。爹从来不哄,就是把枪递过去,说再来。家兴擦擦眼泪又冲上去了。
火车在平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山林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城镇。房子越来越密,人越来越多,路越来越宽。秋天的大地一片金黄,玉米地里收割机在轰鸣,拖拉机拉着满满一车玉米棒子突突突地开过。
王婉怡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最贴身的那个口袋。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林场的画面——爹蹲在院子里吸烟,大青趴在他脚边;娘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王如意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王安宁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着;家兴和家旺在院子里追鸡,鸡被追得满院子飞。
她睁开眼睛,窗外的天空很蓝,云很白,几朵白云像一样飘在蓝天里。大雁排成“人”字形往南飞,嘎嘎地叫着,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不知道过了多久,收音机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省城火车站。”
王婉怡坐直了身子,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把王如意的荷包攥在手里。她望着窗外,省城到了。高楼大厦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烟囱冒着白烟,马路上的汽车像甲虫一样排着队慢慢移动,自行车汇成一条河流。她看见站台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碎花棉袄,扎着马尾辫,正踮着脚尖往车厢里张望。
是大姐。
王昭阳来接她了。
王婉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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