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休沐日相约访贤,论刘崧本色如一(1 / 2)
一连数日,陈洛隔三差五便提着酒去找解缙。
两人相约去酒楼里畅谈,从诗文到朝政,从朝政到天下大势,越聊越投机。
王艮和李贯看在眼里,越发不理解。
这日午后,陈洛又提着酒壶从编修厅门口经过,王艮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忍不住叹了口气。
“陈修撰这是怎么了?既不兢兢业业修史,也不巴结上司,整日去结交那些边缘人。”
李贯放下笔,也叹了口气:“是啊。那位程编修,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还是编修,分明是个没前程的。解待诏就更不用说了,从九品,抄抄写写,能有什么前途?”
两人对视一眼,都露出惋惜的表情。
王艮道:“陈修撰是状元,前程远大,本该好好经营。可他倒好,整日与这些人厮混,真是不务正业。”
李贯点头附和:“可不是。我听说掌院学士那边,对他已有微词。这样下去,恐怕会影响日后考评。”
两人说着,心中却都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陈洛太优秀了。
殿试钦点状元,一甲第一名,风头无两。
入职以来,虽整日吊儿郎当,但随手写出的文章,便是锦绣篇章。
这样的人,给他们压力太大了。
如今陈洛不求上进,他们心中反而暗暗松了口气。
王艮低下头,继续翻阅档案,语气平淡道:“人各有志。陈修撰喜欢与那些人结交,是他的事。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李贯点点头,不再多说。
两人各自埋头,编修厅内一片安静。
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四月初,休沐日。
未时初,陈洛正在状元境小院里看书,院门被人拍响。
沈青菱跑去开门,片刻后回来禀报:“公子,外面有位解公子,说是来找您的。”
陈洛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迎出去。
解缙站在门口,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难得地收拾得利落。
他见陈洛出来,笑道:“陈老弟,收拾收拾,跟我走。”
陈洛笑道:“解兄,去哪儿?”
解缙道:“上回不是说要带你去拜访刘槎翁吗?今日休沐,正是好时机。”
陈洛大喜,连忙道:“解兄稍等,我换件衣裳。”
他转身进屋,换了一身干净的书生长袍,又顺手提起一坛聚宝仙酿。
出门时,解缙看见他手中的酒坛,笑道:“你还带酒?”
陈洛道:“初次上门,总不好空手。刘大人爱酒吗?”
解缙哈哈一笑:“你带这酒,他肯定喜欢。”
两人并肩出了巷子,沿着大街向西走去。
走了几步,陈洛忽然问道:“解兄,初次拜访刘大人,要不要再备些礼品?毕竟是长辈,空着手总归不好。”
解缙摆摆手,笑道:“不必。刘槎翁那人,你还不了解?他清廉刚直,本色如一。与人交往,只看才情和人品,不看钱财权势。你若带太过贵重的礼物,他反而不高兴。”
他顿了顿,又道:“你这坛酒,已经够了。他若知道这是聚宝仙酿,定会欢喜。”
陈洛点点头,心中暗暗感慨。
看来关于刘崧清廉刚直、与人为善的传闻,都是真的。
诗如其人。
他那些诗里的清丽淡泊、真挚情感,果然都是本心的流露。
这样的人,值得敬重。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城南一片低矮的民居前。
这里与城南的繁华区截然不同,房屋破旧,巷道狭窄,偶尔有几个孩童在巷口玩耍。
解缙带着陈洛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座低矮的茅屋前停下。
陈洛愣住了。
这就是正五品京官的宅邸?
茅屋一间,土墙斑驳,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稀疏。
门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长得正旺。
菜地边上搭着一个小小的瓜棚,几株丝瓜藤攀爬而上,开着黄色的花朵。
若不是解缙带路,陈洛还以为这是哪户农家的住所。
解缙上前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
一个老者站在门内。
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袖口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整个人站在那里,如一棵老松,清瘦却挺拔。
陈洛心中一震。
这便是刘崧?
礼部精膳清吏司郎中,正五品的朝廷命官?
这副模样,比乡下私塾的老夫子还寒酸。
可那双眼睛,明亮而温和,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
解缙拱手笑道:“刘大人,学生来拜访您了。”
刘崧看见解缙,脸上露出笑容:“大绅来了?快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陈洛身上,眼中带着几分好奇:“这位是?”
解缙连忙介绍:“这位是新科状元陈洛,陈修撰。他对刘大人仰慕已久,今日特意随学生来拜访。”
刘崧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陈洛一眼。
“状元公?久仰久仰。快请进。”
陈洛连忙拱手行礼:“下官陈洛,拜见刘大人。冒昧来访,还望大人见谅。”
刘崧摆摆手,笑道:“什么冒昧不冒昧的。我这破屋子,难得有人来。你们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说着,侧身让两人进屋。
陈洛跟着走进去,发现屋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简陋。
一间正厅,一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厨房。
正厅里摆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书。
桌上放着一叠文稿,旁边搁着笔墨,显然是刘崧正在写什么东西。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山水田园题材,笔意清雅。
最显眼的,是墙角的几个大坛子,封着口,不知道装的什么。
刘崧请两人坐下,又去厨房倒了两碗茶出来。
茶是粗茶,碗是粗瓷碗,却洗得干干净净。
陈洛双手接过,抿了一口。
茶味苦涩,却带着一股清冽的回甘。
刘崧在对面坐下,看着陈洛,笑道:“状元公来我这破屋子,可是有什么事?”
陈洛连忙道:“下官久仰刘大人诗名,今日特来拜访,想向大人请教诗文。”
刘崧笑道:“请教不敢当。你状元及第,文章自然是不差的。我这把老骨头,哪敢指点你?”
陈洛道:“刘大人谦虚了。下官读过《槎翁诗集》,甚是喜欢。尤其是那首《题山水画》——”
他顿了顿,吟诵道:“日落山更空,孤亭起烟雾。江声走风雨,秋色在行路。”
吟罢,他感慨道:“‘秋色在行路’五字,把抽象的秋色具象化为旅途中的伴随,构思奇巧却不雕琢。下官读到这里,仿佛自己也走在秋日山路上,满目萧瑟,却有一路秋色相伴。这等笔力,非大家不能为。”
刘崧眼中闪过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