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承运殿王诉衷肠,张谢冷眼待收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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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二位大人不必拘束。这果点虽不算名贵,却也是京北本地的新鲜物事,尝尝看。”
他说着自己也拿起一块水果,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态放松得仿佛此刻只是在进行一场寻常的午后闲谈。
张秉看到燕王那副全然不受影响的态度,反而微微收起了方才那份冷硬的姿态。
他原以为燕王听到“捉拿王府属官”这几个字后,至少会有一些激烈的反应。
可燕王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吩咐人去叫人,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张秉在心中重新掂量了一下燕王此刻的态度,虽然依旧保持着警惕,但也不想在正式摊牌之前就彻底撕破脸面。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微凉,但他没有在意,只是将茶盏重新放回案几上,语气比方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王爷既然愿意将相关人等都叫来当面对质,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省得日后有人说我二人行事仓促、未辨真伪。”
谢贵也跟着微微颔首,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份紧绷的姿态也略微松弛了一些。
燕王呵呵一笑,仿佛对张秉的退让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又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上,像是在等着那两个长史的到来,又像是在等着某件他早已安排好的事按照它的节奏一步步走上前来。
窗外的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殿门缝隙中漏入的几缕光线在地面上轻轻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那张案几上的果盘里,几片苹果薄片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了干边,像是一幅正在被时间轻轻揉皱的画。
燕王依旧坐在那里,姿态从容。
仿佛此刻的他并不是坐在一辆即将脱轨的马车上,而是正在用那双被油灯光晕映照得更加深沉的眼睛,观察着一座属于他的棋盘上,被对手落下的每一颗棋子。
承运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时,光线从门缝中漏入,将青砖地面上那道门槛的轮廓拉出一道细长的暗影。
葛诚和陈洛一前一后走进殿来,两人都穿着官服,脚步沉稳,神态各异。
葛诚面色如常,带着一种长年累月在王府中办事养成的从容,只是步伐比平日略微快了几分,像是在回应燕王那道传唤的分量。
陈洛则依旧提着那把黑色的霸王弓,腰间挂着箭壶,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进殿来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张秉看到二人并肩走入承运殿时,心中那一丝紧绷的弦反而彻底松了下来。
他在心中暗自好笑,心想燕王大概以为叫来的这两个长史都是自己人,能够替他挡一挡今日这场风波。
可燕王哪里知道,陈洛本就是朝廷派来监视燕王府的人,入府不到一个月,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而葛诚,那个表面上看起来深受燕王倚重、在王府中经营了十几年的左长史,才是暗中向朝廷提供情报时间最长、下手最狠的那一枚暗棋。
张秉的目光在葛诚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在心中为燕王此刻的处境轻轻记上了一笔。
他心想,燕王自以为清醒了,便能重新掌控局面,殊不知他倚重的左膀右臂早已倒戈,而站在他面前的那两个官员,没有一个是真正站在他那边的。
这份英雄末路的迟暮感,让张秉心中既生出一丝怜悯,却也因计划的顺利推进而更加笃定此刻的优势。
他将葛诚与陈洛二人一同看作朝廷布局的棋子,略过了对陈洛身负弓箭的疑惑。
而谢贵的注意点则落在了陈洛身上。
他此前只是从公文和传闻中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是朝廷新派的右长史,是张秉用来补刀燕王府的棋子,却未曾亲眼见过。
此刻见到陈洛本人,发现他身后负着一张造型夸张的黑弓,腰间还挂着一壶箭,在承运殿这种文官议事的环境中显得有些突兀。
谢贵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二品宗师的神意无声无息地探向陈洛周身,大致感知了一下陈洛的气息波动,介于三品与四品之间,不算出奇。
他心中虽然依旧有些不解,一个文书官员身负弓箭进殿,这本身就不太寻常。
但想到陈洛毕竟是朝廷安排的人,是己方的一员,这点疑虑便没有进一步深究。
他也收回目光,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燕王身上,将陈洛那张弓当作年轻人一时兴起的个人习惯或用以防身的偏好,并未在意。
葛诚和陈洛各自在殿中站定后,依次向燕王、张秉和谢贵行了礼。
葛诚的礼数周全而自然,像是这十几年来他每一次入殿议事时一样,既不过分恭敬,也不失体统。
陈洛则微微一礼,动作简练干净,他重新直起身来时目光在张秉和谢贵面上各自落了一瞬,神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腰间那壶箭矢的箭簇,正隔着皮囊微微泛着一丝凉意,贴着肌肤,像是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某些时刻安静地调整着呼吸。
承运殿中的光线似乎比方才更加沉了一些,空气中那股雨前的潮润感正透过窗棂的缝隙渗进来,让大殿中的气息变得微微有些黏稠。
廊外的风穿过檐角,发出一阵时近时远的呜咽声,像是在为这场正在缓缓铺开的棋局配上一种无声而持续的背景音。
燕王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面前那两道各自站定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葛诚身上停留了一瞬,在陈洛身上也停留了一瞬。
然后收回目光,端起茶盏,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来为接下来要说的话留出一点点缓冲的余地。
他放下茶盏,抬眼扫了一圈殿中众人,语气平和,仿佛一切如常:
“葛长史,陈长史,方才张大人说,有人举报王府属官意图不轨。本王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葛诚的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微微躬身,回道:“此事下官尚未听闻具体细节,但既是有人举报,自然应当彻查清楚。”
他说得滴水不漏。
而张秉与谢贵看向陈洛时,都在安静地等着他在这段开场白之后给出的表态,将燕王接下来的安排,当作通往最终收网的最后一段路。
殿外的云层中传来一阵低沉的雷鸣,比方才更近了几分。
像是在为承运殿中落定的棋局轻轻落下一个恰到好处的声响,在承重墙的缝隙间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