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辽西道上暗潮涌,公主帘内思旧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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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王在心中将那几道暗中的防线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疏漏后,才微微吐出一口浊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轮继续向前滚动,将车厢中的他连同那团尚未完全理清的思绪一同载向辽西走廊深处。
马车沿着辽西走廊的官道不紧不慢地向前行驶,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均匀的辚辚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宝庆公主将车帘掀起一角,让午后的光线和带着海水气息的风一同透进来,落在她膝头那卷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的书册上。
她没有低头看书,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上,安静地感受着这条走廊正在以它特有的方式,将关内的繁华与关外的苍茫在缓慢的过渡中逐一呈现给她。
如果把山海关比作一扇门,那辽西走廊便是门外的长廊。
她此刻正走在这条长廊上,两侧的景色在她的视野中如同一幅正在被缓慢展开的长卷。
南侧是渤海湾的海岸线,在某些路段,海水几乎就在官道旁边。
涨潮时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隔着一片稀疏的灌木林传入耳中,带着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节奏,仿佛大地正在以它的方式呼吸。
退潮时则露出大片泥滩和沙洲,滩涂上偶尔能看到赶海的居民,弯着腰在泥泞中捡拾蛤蜊和牡蛎,身影在广阔的海天之间显得格外渺小。
在一些地势较高的地段,可以远远看到人工开辟的盐田。
方格状的盐池在阳光下泛着或白或淡蓝的光,如同一片被规整切割过的天空碎片镶嵌在地面上。
近海处偶有渔船经过,船体不大,桅杆低矮,在远处如同海平线上的一枚细小剪影,安静地移动着,仿佛也在用它的方式丈量着这条走廊的宽度与长度。
北侧是松岭山脉的低山丘陵。
山势并不陡峭,但连绵不断,如同一条沉睡的巨兽的脊背,将走廊的视野限制在一条相对固定的宽度之内。
山脚下散落着零星的村庄,规模都不大,多则十余户,少则三五户。
房屋以土坯和石块混合砌成,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或秸秆,炊烟在午后的空气中升起时带着一种缓慢而慵懒的弧度。
村庄周围的田地以高粱、黍子和豆类为主,也有少量的小麦和棉花,田埂上种着杨树和柳树,树荫在空旷的走廊中连成一片稀薄而珍贵的阴凉。
偶尔有农人赶着牛车走在田间的土路上,牛蹄踏起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中形成一道淡淡的金色烟雾。
宝庆公主靠在窗边,安静地看着那些从眼前缓缓掠过的画面。
她注意到走廊两侧的景物,正在以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发生变化。
树开始变矮,海风变冷,沿途的村庄越来越稀疏,偶尔路过的行人口音也逐渐从接近关内的语调向更加干燥的北方发音过渡。
这种感觉像是被浸泡在水中的纸页边缘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浸湿,缓慢而不可逆转,而当她意识到这种变化时,她已经离开关内很远一段距离了。
她的心中随着那些景色的更替而慢慢升起一些与此行任务无关的思绪。
她想到了父皇。
那个端坐在御座之上、以“仁义”自居的天子。
她理解父皇的处境,也理解他必须巩固皇权的压力,但她也清楚地看到他口中那些仁义道德的言辞背后掩盖的冷酷算计。
他嘴上说着“不忍加兵于叔父”,却在战场上对将士们下达了“生致阙下”的密令。
仿佛在故意将一道道德枷锁套在耿炳文等人的脖子上,自己却退在安全线之外。
既占了仁义之名,又把实际的风险和责任推给了那些在前线拼杀的将领。
这种做派让她心中隐隐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适,但她从不在人前表露半分。
她想到了太子。
那个真正仁厚的兄长。
他对谁都好,对下人从不苛责,对兄弟姐妹总是温和以待,即使面对那些与他意见相左的大臣,也从不以太子的威势压人。
可好人不长命,他死得那样突然,那样不明不白,而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甚至可能正以一副忠臣的姿态坐在她前方不远处的马车中。
她想到这里时握着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她不能急,她需要更加稳妥的时机,需要让那道在暗中已经被她确认过多次的事实,以一种无法被反驳的方式被呈现出来。
她想到了汉王。
那个皇兄才是真正遗传了父皇心狠手辣的一面的人。
他善于隐藏,善于伪装,但那种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底色,在他暗中刺杀太子的那一刻便已经暴露无遗。
只不过他还不如父皇那般会做表面文章,他的伪装在他自己的急躁和贪欲面前,时常会露出一道道令人可以看穿的缝隙。
她想到那个位于他前方不远处的车厢中的人,心中如同一片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想到了燕王。
那个远在京北的四爷,那个她只在幼年见过几回、却听闻过无数次战功的老人。
她在心中权衡着燕王起兵的缘由,试想着如果自己站在他的位置上,面对齐王、湘王的前车之鉴,面对朝廷一步步收紧的包围,她能如何选择?
她想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若是换作她处在同样的境地,除了起兵自保,似乎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燕王这个比她父皇年长许多的四爷,在被迫装疯卖傻的那些年中,想必内心也承受着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深重的煎熬。
她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卷依然没有翻动的书册上,心中却在想着。
燕王尚且如此,那其他藩王呢?
宁王呢?
她认为宁王大概率不会听从朝廷的安排,或许皇兄此行的期望与她的判断恰好相反。
以宁王的性情与处境,他更可能会选择一个更加审慎的观望姿态,不急于表态,不急于站队。
而是等着看燕王与朝廷之间的胜负走向,再做自己的决定。
那道光景如同一道尚未被书写的段落,正悬在沙盘上那些被她方才知道形状的旗标之间,等待着在合适的边界上落定它应有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