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远亲拜帖藏暗记,都司偏厅待旧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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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亨第一次听到这些传闻时,心中除了震惊,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苍凉。
他见过燕王年轻时的样子,见过他在马上意气风发的模样,也见过他沉稳调度军务时的从容。
他很难将那个在雪地里装疯的苍老身影,与自己记忆中的燕王重合在一起。
他那时便隐隐觉得,朝廷做得太过了。
一个在北境守了那么多年的藩王,即便真的有错,也不该被逼到那个份上。
如今燕王终于不再装了。
他起兵了,反了,传檄天下,声势浩大。
朝中有人骂他是逆贼,有人称他为燕庶人。
但陈亨站在大宁都指挥使司的书房中,望着窗外那片被北风吹得微微倾斜的榆树枝条,心中那道关于燕王的判断却始终没有被那些来自朝廷的定论所动摇。
他知道燕王是被逼到绝路了。
一个一生镇守边疆的藩王,若非走投无路,不会选择以起兵谋反的方式来自保。
他对燕王是有些同情的,即便此刻两人立场不同、身份对立。
那份来自过去的、作为袍泽的、不带任何政治色彩的认可,依然如同那道被磨旧的箭痕般附着在他的记忆表层,以它自己的方式保持着清晰。
他将那封拜帖重新收入袖中,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城门方向。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唤来门外侍立的亲兵,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如同在落定一道已经反复权衡后的决定般的分量:
“去,把那位远房亲戚请到偏厅来。好茶招待,我稍后便到。”
亲兵领命而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陈亨站在原地,又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这道决定的余音已经彻底落定、不再需要更多的回响,然后他才迈步向偏厅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与寻常无异,但他心中清楚,此刻他走向偏厅的每一步,都是在为自己的选择,打开一道足以让未来多种可能性从容穿过它的侧门。
偏厅的布置简洁而干练,与南方官衙中那些雕梁画栋的雅致全然不同。
墙壁刷着素白的灰泥,地面铺着青砖,几案和椅凳都是厚实的榆木所制,边角处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透着一股子边塞特有的实用与耐久。
墙角立着一只半旧的铁制火盆,虽然时值七月用不上,但依然能看出它在漫长冬季中曾被反复使用过的痕迹。
亲兵端上两盏热茶后便退了出去,脚步沉稳,目光平直,不多看一眼也不多问一句,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边军老卒。
陈洛在茶盏的热气升腾起来之前,便已经极轻地催动了一丝神意。
如同水面上的细波般贴着地面无声地扩散开来,在偏厅周围约莫十丈的范围内快速掠过一遍。
他没有以黄庭世界全力展开,那等于是当着一位二品宗师的面亮出自己的底牌,他还不打算在尚未正式照面之前便将姿态拔得太高。
但那道精细的探知已经足够让他确认,偏厅周围没有伏兵,没有暗藏的弓弩手,也没有刻意收敛气息的武道高手。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偏淡,带着一种关外特有的粗粝口感,但温度适中,显然是方才新沏的。
他放下茶盏,朝朱长姬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无碍,朱长姬便也端起茶盏来,神态从容地喝了一口。
二人在来的路上已经将对策反复推敲过数遍,此时坐在偏厅中等着陈亨到来,心中便如同两卷已经铺展开来的舆图般清晰。
那些对策都在各自的记忆中被反复确认过,此刻安静地悬在意识的前端,等着在适当的时机被逐一翻开。
其一,便是争取面见宁王。
燕王与宁王同为太祖之子,同处北境,唇亡齿寒的道理宁王不可能不懂。
若是能见到宁王本人,朱长姬便以燕王府长孙女的身份,当面陈说朝廷消藩的决心与后果。
今日燕王被围剿,明日便是宁王。
建文帝既然能对燕王、周王、湘王、齐王下手,自然不会对大宁这个手握八万重兵的藩王例外。
若是宁王能认清形势,与燕王联手清君侧,那自然是上佳之选;
即便做不到联手起兵,只要宁王能保持中立、置身事外,燕军便不必担心后方被大宁铁骑突袭。
至于如何打动宁王,朱长姬对自己的哭功和拉近关系的本事还是有些信心的。
她曾在京师周旋三年,懂得如何在恰当的时机以恰当的方式触动人心。
何况宁王是她长辈,藩王之间、宗室之间的那一层血脉联系,在需要的时候总能被恰到好处地唤醒。
其二,便是利用朝廷使团的内部裂痕。
陈洛已经打定主意,等汉王和宝庆公主抵达大宁后,他要设法暗中与宝庆公主见上一面。
他将向宝庆公主透露自己如今的二品宗师实力,让她明白她并非孤身一人面对汉王的威胁,而是有他这样一个足以抗衡二品宗师的盟友在侧。
他相信以宝庆公主的冷静与决断,只要她确认他有能力在关键时刻替她挡住张若水,她便会抓住这个远离京师、身处边疆的绝佳时机对汉王下手。
动手的机会并不难找。
北境之地,草原辽阔,北沅骑兵的袭扰是常有之事。
若是宝庆公主能找到汉王单独外出巡视的机会,便能以“北虏突袭”为名制造一起意外。
事后只需装模作样地带兵追出百里做做样子,便能将一切掩盖得滴水不漏。
陈洛有信心,只要他能见到宝庆公主,便能说服她迈出那一步。
二人甚至在心中已经替宁王想好了一套推脱之词。
若是朝廷催问宁王为何迟迟不出兵,宁王大可以“北沅骑兵突袭边境,皇子受损,必须留下骑兵应对”为由,拖延时日。
至于朝廷要求派出的兵马,大可以派出一些步卒南下做做样子。
步卒行军缓慢,等他们慢吞吞地走到燕军地盘时,燕军与朝廷大军之间怕是已经分出了胜负。
到那时,宁王既没有公然违抗朝廷旨意,也没有真正卷入战局,两边都不得罪,进退自如。
这套说辞若是由朱长姬以燕王府长孙女的身份向宁王当面陈说,应当比朝廷使团那些冠冕堂皇的诏书更有说服力。
陈洛靠在椅背上,将茶盏中最后一口微凉的茶汤饮尽,心中将这两条路线的节点又默默地过了一遍。
偏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正沿着廊下由远及近地传来,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常年行走于军帐之间的人特有的从容与节制。
他放下茶盏,与朱长姬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两人同时微微直了直腰背,将各自的神态调整到最适合迎接一位即将推门而入的二品宗师的状态。
安静地等待着那道脚步声在门外停驻片刻,然后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