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公主监军掌调度,陈亨分兵步南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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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亨闻言,目光在宝庆公主的面上停驻了片刻。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应对一位“不懂装懂”的皇室监军的准备,但宝庆公主这番话让他微微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她会像那些从京师派来的文官监军一样,在帐中指手画脚、干预具体部署。
但她却以如此干脆利落的姿态将指挥权完全交给了他,只保留了汇报和监督的职能。
这种分寸感让陈亨心中对她的评价无形中抬高了半格。
他微微点头,语气中多了一层比方才更加认真的承诺:“殿下放心,末将既然领了宁王的军令,自会尽心尽力办好差事。三日之后,大军便可开拔。”
随后双方移步偏厅,就出兵的兵力构成、粮草筹备、行军路线等事项逐一交接。
陈亨将一份已经拟好的调兵清单推到宝庆公主面前,手指在几处关键数据上依次点过,语气带着一种如同在汇报例行军务般的沉稳与直率:
“殿下,粮草方面,大宁城中的存量足够支撑这支兵马南下两个月的消耗,后续补给可以从沿途的卫所调拨。”
“行军路线末将拟了两条,一条沿老哈河谷向南,经喜峰口入关,路程较近但需经过山区;”
“另一条绕道西线古北口,路程远一些,但地势平坦,适合步兵推进。”
宝庆公主坐在案前,将那份调兵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问了几个关于粮草转运和后方接应的问题,态度认真而克制,没有在具体的兵力部署上过多干预。
她此行带着的职责是监军而非指挥,她很清楚自己在军务上不宜越界,因此只是确认了关键的环节没有遗漏,便点头通过了陈亨的安排。
陈亨交代完毕后便带着几名副将告退,留下宝庆公主与她的数名幕僚在偏厅中核对账目和编制名册。
陈亨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廊下,偏厅中便响起了一道压低了声音的争执。
其中一名幕僚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留着三缕短须,是那种典型的文人幕僚。
他皱着眉,目光落在那份调兵清单上,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分析一道必然败局般的审慎与忧虑:
“殿下,陈将军只带步兵南下,那这仗还怎么打?燕军大多是骑兵,机动性远超步兵,我军步兵一旦进入京北平原,就等于把自己摆在了燕军马蹄之下。”
“打又追不上,退又跑不掉,只能被动防守。这等于是把大宁兵马送上去当靶子,根本谈不上夹击燕军。”
另一名幕僚则年纪稍轻,面容圆润,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反驳一道已经被他预判过的观点般的从容与笃定:
“步兵有步兵的优势。燕军虽然骑兵多,但攻城拔寨还是得靠步兵。大宁兵马不去与燕军主力对决,而是直插通州,断其粮道。”
“只要通州一失,燕军粮草断绝,再精锐的骑兵也撑不过十天半月。届时燕军不攻自破,这才是步兵的正确用法。”
两人你来我往,声音越来越高,仿佛谁也说服不了谁。
宝庆公主安静地听着他们的争论,没有立刻插话。
她端着那盏已经微凉的茶,目光在杯沿上方微微抬起,落在窗外那片被北风吹得微微倾斜的榆树枝条上。
她在心中将那两人的观点各自掂量了一遍,随即她的思绪从那些军事分析中移开,落到了更加宏观的层面。
她想起宁王昨晚在宴席上的表现。
他答应出兵时的那份爽快,那份“看在旧日交情上才给你这个面子”的说辞,如今在陈亨这道以步兵为主的出兵方案面前,仿佛又多了一层可以被解读的含义。
她忽然意识到,宁王的爽快未必是因为他真的想帮朝廷,而是因为他早已算好了。
即便他答应出兵,他也有办法将出兵的节奏和效果控制在不会真正伤及燕王的程度。
派出步兵,缓慢推进,既对朝廷有了交代,又不会在燕王背后捅出致命的一刀。
等到步兵慢吞吞地走到战场附近时,燕军与耿炳文之间恐怕已经分出胜负了。
到那时,大宁兵马既可以顺势介入收拾残局,也可以按兵不动观望局势,进退自如。
更让她心中微微发凉的是另一层猜测。
前日朝廷使团遭遇的北沅骑兵突袭,以及大宁周边频繁出现的北沅骑兵踪迹,会不会根本就是宁王自己安排的一场戏?
她没有任何证据,但以宁王在边塞经营多年的手腕和城府,这种事他完全做得出来。
用一场伪装成北沅骑兵的突袭来警告朝廷使团,同时为他“以步兵为主、守卫边防”的决策提供合理性。
若是真的如此,那这位十七爷的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比她预想中要深得多。
她想到这里时,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如今虽然挂着朝廷钦差的名头,但真正能调动的兵马不过一千京营护卫,而且经过了前日的战斗后还损失了不少。
在大宁这块地盘上,若是宁王真的动了什么心思,她根本没有任何抗衡的能力。
现在最稳妥的策略,就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顺着宁王的意思来。
他既然已经派出了兵马,她就当作是完成了任务;
那些关于步兵是否能真正夹击燕军的争论,大可不必深究。
她只需要让宁王觉得她识趣、好说话,确保自己在大宁期间的平安,然后尽快完成监军的任务,返回京师复命。
到时候有“成功说服宁王出兵”这道功劳在身上,父皇那边她便有了交代,至于实际效果如何,那便是之后的事情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那两位依然在低声争论的幕僚身上,语气中带着一道如同在截断一条已经足够长的话题线般的冷峻与果断:
“好了,不必争了。宁王根据大宁安危职责做出如此安排,自然有其考量。尔等身为幕僚,不得妄加议论,听从安排即可。”
两人闻言各自住了口,虽然面上依然带着各自未说完的论点痕迹,却谁也没有再开口反驳。
宝庆公主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出了偏厅,衣摆擦过门框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踏下廊下的台阶时,北风迎面吹来,带着草原方向特有的干燥气息,拂过她的面颊。
如同一道在提醒她身处何地、她应当站在何处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