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箭书传信邀旧识,关前约见断余情(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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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一道被记在无字的纸页边缘的压痕,在她跨出帐门的那一刻被风吹散,消失在松亭关那片被秋色浸染的灰黄背景中。
宝庆公主出了中军大帐,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营帐。
她沿着松亭关高处那条被北风磨得光滑的青石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在风声与营帐之间那层持续的低响中保持着均匀的节奏。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喜峰口那道青灰色的轮廓上,但她的视线并没有真正聚焦在那座关城上,而是越过了那道轮廓,落在了一片她正在以她的方式重新审视的区域中。
她方才在大帐中感受到的那股被欺瞒和被背叛的愤怒,已经在走出帐门后那段安静的路程中被时间与风逐渐平复。
她毕竟是皇女,是被建文帝倚重的儿臣。
在朝堂上和藩王之间周旋多年,她清楚地知道,一名二品宗师在任何势力中都是一道足以改变局面的战略力量,不值得因为情绪而放弃接触的可能。
她站在高处回想了一遍陈洛在京师时的表现。
他在她面前始终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对她交代的任务总是以超出预期的效率完成,从未在她面前流露出过半分异心。
他为她追查太子之死的线索,为她搜集关于张若水的情报,甚至甘愿冒着风险将那封密信送到她的手中。
在那些交往中,他没有亏欠过她什么。
她也自问对他一直是礼遇有加、倚重信任,从未有过半分怠慢。
如今他就在喜峰口,隔着不到四十里的距离。
他们之间有那段旧日交情作为基础,只要她愿意迈出那一步,以两人之间的关系再次拉拢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如今已经是二品宗师了,若非真心效忠,即便是燕王也难以强迫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只要她能够找到那道可以被打开的缝隙,说服他重新站到她这一边,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从利益上都是可能成立的。
她在心中将他从京师时的行事风格和行为习惯仔细回想了一遍。
她注意到一个她此前并未刻意留意的细节,陈洛对红颜有着特殊的兴趣和偏好。
她在京师时听说过他与不少女子之间的往来。
南康郡主朱明媛对他倾心已久;
安陆侯府的洛云霏与他有过纠缠不清的来往;
他的两位同门师姐林芷萱和楚梦瑶都与他关系暧昧;
同科进士中的金幼姿和胡滢也与他保持着密切的往来;
他还常流连于秦淮河畔的风月场所,身边从不缺少佳人相伴。
她忽然意识到,那道关于“对美色的偏好”或许是一道可以被她利用的缝隙。
她对自己的容貌和气质有着清晰的认知。
她是皇女,天姿国色,容光慑人,兼具皇室雍容与文武兼修的英气。
很少有能入得她眼的男子,即便是才华横溢的陈洛,在她眼中也只是“可堪一用”的臣子,而非足以与她站在同一高度的伴侣。
但此刻,当他以二品宗师的实力站在那道距离之外时,她的衡量标准正在被重新校准。
她心想,若是在必要的时候以自身为筹码进行拉拢,那道筹码的分量应当足以让任何一个男子认真考虑她的提议。
而陈洛值得她亲自前往那道关城,与他以面对面的方式完成一次由她主导的尝试。
她停住脚步,站在一处可以同时看到松亭关与喜峰口轮廓的位置,望着对面那道青灰色的城墙。
她心中那道计划正在调整着它的指向,将她所在的那道高处的参照点与对面那道关口之间的距离,纳入了一道正在被重新测绘的路线图中。
箭书送到喜峰口时,正值午后日头偏西。
一名大宁斥候策马逼近关城,在守军弓弩射程边缘勒住马,张弓搭箭,将一封以细绳系在箭杆上的书信射上了城楼。
箭矢落在城楼青砖地面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守军士卒拾起箭矢,看到箭杆上绑着的那封书信,便快步送到了陈洛手中。
陈洛站在关城的敌楼中,将那封箭书展开来看了一遍。
信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清晰,带着一种他熟悉的笔锋。
那是在京师时他便认得的宝庆公主的字迹,笔画间有着皇室女子特有的从容与矜持。
信中措辞客气而克制,以“京师故人”的名义邀请他于明日午后在喜峰口与松亭关之间一处叫潘家口的长城关堡处相见,说是故人重逢,想当面一叙。
落款处没有加盖公主的印信,只有一道她常用的私人花押,仿佛在以此表明这只是一次私人会面,而非朝廷使者与燕军军师之间的正式交涉。
陈洛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感觉到朱长姬的目光如同两道被压低的火线般落在他侧脸上。
她就站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垛口边,双手抱臂,目光从信纸移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就料到了”般的笃定,语气中带着一层调侃:
“我就说宝庆公主一定会来找你吧?这下你见是不见?”
陈洛被她那道目光看得有些无奈。
他确实料到了宝庆公主在得知他坐镇喜峰口之后很可能会尝试与他接触,只是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快。
从他抵达喜峰口到她派人射来箭书,中间只隔了不到几个时辰。
他将那封已经折好的信在手中轻轻掂了一下,仿佛在以那道动作确认它的质地与重量。
然后抬眼看向朱长姬,语气中带着合情合理的平稳与坦荡:
“两军交战,互通来使也是常事。公主在边关遇到故人,想见一面叙叙旧,也在情理之中。”
“我去会她一面,把话说清楚,了结旧日的情分,也算是有始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