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蝉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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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远把书信一封一封抽出来看。前面几封都是例行汇报——朔方城防布局、北疆军驻地、春耕状况、粮食产量——内容详细但不至于伤筋动骨。最后一封才是要紧的,里面附了仓廪底账的抄本,还列了一段话:各仓实存粮数如前附。新仓正在建,约六月底完工,可增储五万石。若秋收顺利,则总储粮约在十五万石上下。
十五万石。张明远把信纸折起来。如果这封信送到司马师手里,对方就知道的粮草底牌了。
姓张的人在哪?
关在东城旧牢里。单独一间,其他四个人在西城,分开的。
王有德有话要说吗?
李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抓他的时候他没反抗,只问了一句你们是张将军派来的吗。我们说是,他就不说话了。押到牢里之后,他找看守说想见您。
张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雨还在下,檐水成了一条细线,哗哗地往下落。廊下的一只木桶已经被接满了,水溢出来漫了一地。
今晚不见。他说,让他先想一晚上。明天早上去。
李顺应了,转身走进雨里,身影很快就融进了白茫茫的水雾中。
张明远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雨势渐渐小了,天边最后一抹亮光从云缝里透出来,把湿漉漉的城墙上涂了一层淡金色的暖色。蝉声歇了,整个城都在雨后的寂静里轻轻喘着气。
他转身回屋,桌上那几封书信还摊开着。他把它们收起来装回油布包里,封了口。然后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两个字:
已办。
笔尖在字的最后一勾上停了一下,又落下两行小字:
人已拘,信未出。明日详讯。另,矿路已通,六月底可至三千斤。水师第二艘五月廿二下水,试航顺利。
他搁下笔,吹了吹墨迹,把信纸折好放进一只新做的信封里。信封是粗麻纸糊的,封口处盖了一枚小印——一只鼎的轮廓,鼎足稳稳地立着。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地挂出来,又亮又近。
明天要去见王有德。今天先不想。
他吹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听着屋檐还在滴水的细微声音,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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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张明远去了东城旧牢。
牢房不大,是一间原先存粮的旧屋子改的,墙上还有嵌进去的木架子。里面光线昏暗,只在高处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方灰白的天光。王有德坐在墙角的一张草席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他穿的是被抓时那件短褐,衣襟上还有昨夜的雨水渍。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底下有一圈青黑的倦色——显然一夜没睡好。
张明远在他对面蹲下来。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能看见彼此脸上的每一道纹路。
王有德。
将军。王有德的声音哑哑的,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我知道您会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知道。王有德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我拿了那匹绸缎,把仓廪底账抄了一份给了那个姓张的。我犯了罪。
为什么?
王有德沉默了很久。高窗里的天光缓慢地移动着,从墙角一寸一寸地爬到他的脚边。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最后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娘病了。去年冬天咳血,一直没好。找大夫看,说要吃一味药,贵得很,一服要半斗米钱。我存了半年的粮,卖了,还是不够。这时候那个姓张的来了,他说他是凉州的商人,想买一点的粮情消息,给钱给得很爽快。我一开始没答应。后来他又来了两回,第三回带了一匹绸缎。那匹绸缎……将军,我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好的料子,我娘要是能穿在身上,她——
他的声音哽住了。他低下头去,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很快就稳住了。
张明远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有德才重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声音已经稳了:将军,我知道我不配求您原谅。我只求您一件事——我娘在城北的家里,她不知道我出了事,这两天肯定在等我回去。您能不能让人跟她说一声,就说我出门办事去了,过几天就回?别让她担心。
张明远看着他,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看不分明的东西。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王有德片刻。
底账还在我这里,没送出去。他说,你抄的那个版本我看了,出入不大,但有一个数你写错了——三号仓的实存你多写了三百石。
王有德愣了一下。
你没把底账卖干净。你少写那三百石,是留给自己的余地?
王有德的嘴唇抖了抖,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动了,里面有一道细微的光闪了一下,然后迅速熄灭了。
张明远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娘那边,我会派人去说。你在这里待三天,三天之后有人来提你去见荀先生。把你的情况从头到尾跟他说清楚,写一份供状,把收了谁的东西、干了什么事、自己觉得该怎么罚,全都写出来。写完之后,看供状再定。
他迈步走出了牢门。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压了很久的啜泣,像一根弦终于绷断了,闷闷地砸在地上。
张明远没有回头,沿着昏暗的过道往外走。阳光从出口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旧牢的门口,夏日的蝉声已经重新响起来了,一阵高过一阵,吵吵嚷嚷地灌满了整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