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权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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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船,能运多少兵?
一条最多载五十人。两条加一起,一百人。
一百人。堂里的人都安静了。
张明远看着舆图,目光在黄河河道上慢慢地滑行。龙门渡被堵住了,但那条河很长。他从龙门渡往上游看,朔方城南沿河有大大小小十几个可以靠岸的浅滩。有些滩水深不过膝,大船靠不了,但小船能走。一百个人,两条船,走不了远路,但可以在近处周旋。
两条船不跟他的三十艘硬碰。他说,它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每天晚上从朔方出发,沿着黄河往南走二十里,在龙门渡上游的某个浅滩靠岸,放几个人下船,摸到龙门渡外围看一眼,然后回来。人不打,不扰,只是看。天亮之前撤回朔方。
魏延眉头微微一动:将军的意思是,让他睡不好觉?
让他知道我们能随时出现在他门口。张明远说,他布好阵等着我们,我们就偏不去踩他的阵。但我们要让他觉得我们随时可能去踩。他为了防我们,就要把更多的兵放在沿河防线上,就要吃更多的粮,就要更疲惫。
堂里的气氛松了一些。陈方已经开始在竹简上画草图了——两条船的出航时间、航速、靠岸点、人员编制。荀恽捻着胡须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这个办法耗不了多少物力,但能让他绷着弦。弓弦绷久了会疲。
张明远把舆图卷起来收好,站起来:那就先这么办。水师今夜就开始试航,先走一趟看看河的夜路好不好走。其他各司照常。麦子还有二十天就收了,收成的事不能耽误。
散会了。众人陆续往外走,魏延走在最后面,到了门口又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张明远一眼,张明远正站在桌边收拾竹简,没抬头,但好像知道他在看。
有事?
没事。魏延说,今晚我去水师码头看着船走。
去吧。
魏延走了。堂里只剩下张明远一个人。他收完竹简,把茶碗里的凉茶喝了,然后坐下来,从袖中摸出王有德昨天交上来的那份供状,又看了一遍。写得很诚恳,字迹端正,把事情的前后经过、收了多少钱、做了什么错事全都写清楚了。
他在供状的末尾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免职,留用。罚粮十石,三年内不得升迁。其母医疗费用由公仓支拨。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供状折好放进专门的匣子里。窗外的蝉还是那样叫,一阵高过一阵,但不知怎的,他今天听着倒觉得没那么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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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水师码头。
两条船一左一右泊在岸边,船身修长、甲板光洁,新涂的桐油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钱老三正在检查第一条船的桨孔,拿一根细木棍捅进去试深浅,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陈方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握着一卷船图。他选了十二个人登船,每人配了桨、一块油布、一小袋干粮、一把短刀,甲板上还铺了一层草席——如果遇到曹魏的哨船,他们可以伏在草席底下伪装成空船。
钱老三检查完了,走到陈方旁边:陈主事,天黑透了就走?
天黑透了就走。陈方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还剩下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正慢慢地往地平线一把银砂。
天黑之后沿河南下,走中流,不靠岸,不亮灯。钱老三掰着指头数了一遍,到龙门渡上游十五里的鹿角滩靠岸,放两个人上岸,看一柱香时间,然后上船回来。天亮前赶回朔方码头。两头摸黑,走不了太快,来回得三四个时辰。
十二个人够吗?
划船四个人够,轮换着来。上岸的人两个,剩下的待船上把风。十二个人稳当得很。
陈方点了点头,退后两步,看着那两条船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夜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把船身、码头、河水都染成了同一种沉沉的墨蓝。他听见船上的水手在低声说着什么,桨叶轻轻碰了一下船舷,发出笃的一声。
就在这时候,岸上传来脚步声。张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码头边,站在一棵老柳树底下,没有靠近。晚风吹动柳枝,在他面前轻轻地拂着。
陈方看见了他,刚要开口,张明远抬手示意他别出声。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一个在柳树下站着,一个在码头边上站着,谁也没说话。
然后那两条船解了缆,桨叶无声地划入水中,船身轻轻一晃,便顺着水流往南滑了出去。船影在暗蓝色的河面上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色里,看不到了。
张明远在柳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土路往回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忽然闻到风里飘来一丝甜丝丝的气息,不是花香,也不是什么烧熟的东西。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是麦田的气味。灌浆后期的麦穗,在夜风里会散发出一股类似蜜糖的淡甜味。
再过二十天,就是收获的季节了。他想着,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城门里面。
城楼上值夜的兵卒看见他,远远地喊了一声,他抬头应了一声,声音被夜风吹散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