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槐树下账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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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粮仓，沿街往北走。路过学堂的时候他听见里面在念书——抑扬顿挫的调子，是今年的新生在读屯田约法的旧案。他不进去，从门外走过，脚步声被读书声盖住了。

回到议事堂的时候，荀恽已经在里面坐了有一阵了。案上摊着一大摞竹简和麻纸，荀恽拿着笔在纸上批注，左手压着纸角，右手写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几遍才落笔。

东吴那边来人了吗？张明远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

没有。按日子算，铁料船应该在路上了，但这个月的通报还没到。

贺齐的人也没消息？

没有。

张明远端着碗没喝，看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窗外院里的那棵枣树今年结了不少果子，枝条都压弯了，几个半红的枣子掉在地上，也没人捡。

去封信，他说，就问一句：粮铁契约第三批铁料，何日出港。不加别的字。

荀恽搁下笔，另拿了一张纸，照他说的写了。写完后吹了吹墨，放在案角等干。

还有，张明远喝了口水，让李顺的人往东边看一眼。曹魏那边这个月有什么动静，逐条报过来。不用急，也不要漏。

荀恽点点头，拿了张新纸记下。

窗外有鸟叫，不知名的，声音细而短，叫两声歇一阵，再叫两声。阳光从窗格子里进来，在案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正好落在荀恽那摞竹简上。竹简是旧的，用绳子串着，边角磨损得厉害——那是从建兴三年屯田约法原件上抄录的副本，十年了，翻来覆去地看，墨迹都有些淡了。

约法编纂的事，张明远放下碗，你跟我说说，卡在哪了。

荀恽翻了两页纸，指着其中一段给他看。赋税这一章，定了按亩纳粮的比例，但有个事一直定不下来——外来的商队和工匠，在朔方境内住满多长时间按本地人缴税？学堂里的人争了三回，有人说满三个月就算，有人说得住满一年。两边都有道理。

你呢？你怎么想的？

荀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定半年。三个月太短，人还没站稳脚跟就逼着纳粮，不如不来。一年又太长，商队摸清规矩之前，能想出七八种法子绕过去。半年，刚够一个人从变成。

那就定半年。张明远说，试行两年，不合适再改。约法里写清楚这一条是试行的，两年后重新议。

荀恽在纸上批了一行字，笔速比刚才快了些。

张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枣树底下有两只鸡在啄掉下来的枣子，啄两口走两步，不急不慢的。他想起来今天是秋分后第三天，再有半个月，北边的草场就该枯了。

魏延在北边，他说，鲜卑那边今年冷得早，轲比能的人可能会提前南移。让王平往雁门方向加两个斥候哨，别等人到了跟前才知道。

荀恽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跟魏将军说这个，还是我转达？

张明远想了想，我自己去一趟营里。正好看看新换防的那批骑卒。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说：荀恽。

你那个试行两年再议的批注，写得对。约法不是刻在石碑上不动的，是种在地里能长能改的。往后你编纂的时候，所有拿不准的条款都加这一句。不丢人，才要命。

荀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张明远出了门，马蹄声沿着街巷往北去了。荀恽坐在案前，把那摞竹简翻到最前面一页，提笔在首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凡约法条款，若存疑而未决者，得标注，以两年为期再议。此例首条，建兴十一年秋，张明远言于议事堂。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觉得这卷旧竹简好像又重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