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流言杀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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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罢,他取过沉甸甸的关防大印,重重钤上。亲兵双手捧过令箭,快步而出,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冰冷的夜雾中。
然则,就在这调兵遣将的军令疾驰于驿道的同时,另一场无声的、更加阴毒的战争,已如同蔓延的瘴气,悄然渗透至关中的市井街巷、酒肆驿馆之中。
华州城内,“悦来”酒肆。
虽值战时,此地依旧人声嘈杂。劣质酒浆与汗臭、油脂气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浑浊的空气中。南来北往的客商、满脸风尘的驿卒、休憩的军汉、以及本地的闲汉胥吏挤作一团,杯盏碰撞间,交换着真伪莫辨的消息。
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羊皮袄、面容粗糙似行商的中年汉子,猛呷了一口浑浊的烈酒,被辣得眯起眼,随即压低身子,神秘兮兮地对同桌人道:“几位兄台,可听闻北面的凶信了?”
同桌人立刻被吸引,凑近问道:“北面?出了何事?”
那汉子左右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什么:“大同的完颜汝励,那尊杀神!他麾下那支铁浮图,晓得吧?人马俱披重甲,刀枪不入的怪物!全军……北上了!”他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惊惧,仿佛亲眼所见,“听闻不是去河套,是要绕个天大的圈子,直插延州后背!岳震山将军那儿才多少兵马?够那铁浮图一个冲锋么?”
邻桌一个耳朵尖的驿卒,闻言脸色唰地白了,忍不住插话:“这位老哥说的……怕是不假!我前日从北面公差回来,确是瞧见烟尘大得骇人,遮天蔽日,那旗帜连绵不绝,望不到头!”
另一角,一个喝得满面油光的胥吏,打着酒嗝,挥舞着筷子加入议论:“呵,北面?东面才叫吓人!安和达的三万虎狼就在黄河边上!听说筏子、船只备了无数!只等凌汛稍过,立马就要强渡!周从宽将军是厉害,可几百里的河防,守得住东,守得住西吗?”
那行商汉子适时地又添上一把柴,摇头叹息,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唉,这仗打的……潼关前面,会宁兵堆的土山,一天比一天高,眼瞅着快赶上城楼了!咱们的火铳,都快打不着喽……京兆府这回,怕是……唉!”他话不说尽,留下无尽的空白让人填充恐惧。
酒肆里的喧嚣渐渐沉寂下来,一种无形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闪烁,窃窃私语声里充满了不安。这些半真半假、真假掺半的流言,借着确实紧张的边境军情,如同毒藤般迅速缠绕、蔓延。
类似的场景,在渭南的驿站、临潼的茶馆、乃至京兆府城外的集市棚户区,不断上演。总有几个看似不起眼的“行商”、“驿卒”、“亲戚在军中者”,用最“无意”、最“真切”的方式,将一颗颗名为恐惧的种子,精准地播撒进干涸的心田。
流言,无形无质,却有时比刀剑更能杀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惑,开始如阴云般笼罩在关中军民心头。市面上的粮价开始微妙地波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悄然变卖田产、举家南迁的富户车马悄然增多。就连京兆府军营的哨楼下,士卒们交接时低语的话题,也难免染上了对北线铁浮图和东线强渡的深切忧虑。
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涓涓暗流,虽未即刻汇聚成滔天巨浪,却已无声地侵蚀着这片土地的根基,改变着它的气息。
毕万全的帅令能约束军队,却难堵天下悠悠之口。他坐镇节堂,能清晰地感受到三条战线传递来的沉重压力,却未必能立刻洞察那弥漫在街头巷尾、混杂在酒气汗臭中的、更加阴险致命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