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文子珩4(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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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转瞬将至。
龙城方向燃起三股黑色狼烟。
那是早已约定好的信号——城中物资、俘虏皆已收拾妥当,全军随时可以撤离。
文子珩目光一扫战场,见陌刀卫依旧死死钉在要道之上,而匈奴大军士气已然被消磨大半,冲锋之势渐渐疲软。
“鸣金,收兵!”
清亮的金铁之声穿透厮杀声。
“陌刀卫,徐徐后撤!”
号令一下,原本向前死战的陌刀卫立刻变换阵型,外层将士背对敌军,内层依旧举刀警戒,一层掩护一层,缓缓脱离战场,步步向后撤退。
匈奴单于又急又恨,却已经被这支步卒杀得心生怯意。他看着地上堆积如山的战马尸体,明知再追下去,还要付出惨痛代价,一时间竟不敢立刻下令全军追击。
趁着这片刻空隙,文子珩与何铭收拢兵马,陌刀卫重新牵过战马,翻身上马。方才还是死士步卒,转瞬便化作骑兵,与不言骑、赤羽营合为一处,马蹄扬尘,向着边关城关疾驰撤退。
等单于回过神,再遣骑兵追赶之时,文子珩一行人早已跑出数十里之遥。草原旷野之上,只剩下渐行渐远的黑色旗影。
一路马不停蹄,不敢有半分耽搁。数日之后,众人终于平安踏入边关城门。
守城的将士看见他们归来,全城欢声雷动。
主帅大帐之内,烛火重燃。
何铭卸下头盔,肩头的伤口经过包扎,仍旧隐隐作痛,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一旁满身风尘,战甲上还沾着干涸血迹的文子珩,大笑出声:“阿珩!你这一步险棋,我们居然真的走成了!匈奴大军被我们逼得回援,危机解了。”
文子珩站在地图之前,目光落在龙城二字上,眼底并无多少大胜之后的狂喜,只有一丝疲惫。他缓缓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只是险胜罢了。此番千里奔袭,陌刀卫伤亡过半,不言骑与你的赤羽营,亦折损了不少好儿郎。”
话音落下,帐内的欢喜稍稍淡去。胜利固然可喜,可那些永远埋骨在茫茫草原的将士,再也回不来了。
何铭收敛了笑意,神色沉重下来:“你说得对。这份战功,是将士们用性命换来的。回京报捷的奏章,我会同你一同拟写,阵亡的弟兄,我们一个都不能亏待。”
文子珩微微颔首,抬眼望向帐外沉沉夜色。
这一战之后,玉面将军直捣匈奴王庭的威名,必将顺着长风传遍整个北境。只是盛名之下,暗流已然涌动,他化名徐珩潜伏边关,距离重回京城、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又近了一步。
北境大捷的八百里加急捷报破空入京,一纸战报震动整座朝堂。
满殿文武听闻徐珩以五万孤军千里奔袭、直捣匈奴龙城,凭八百陌刀卫硬撼十几万铁骑、解北境死局的战绩,皆是神色各异。
此前陇右叛乱牵制朝廷兵力,北境危如累卵,人人都已做好失地退守的准备,谁也未曾料到,边关一个无名少年将军,竟创下如此惊天奇功。
朝堂之上,最先出声的是一众文臣。
众人纷纷出列,言辞恳切,句句暗藏忌惮。
“陛下,徐珩年纪轻轻,骤然立下不世之功,手握北境精锐,不言骑、陌刀卫只知其将、不知朝廷,军心尽数归附!”
“寒门出身,无宗族牵绊,无根无底,骤然权重,恐生骄纵之心,不得不防!”
“臣恳请陛下早做筹谋,拆分其部、制衡其权,以防日后尾大不掉!”
声声劝谏,看似为国思虑,实则字字诛心,尽数要将这位百战功臣压下风头、削去兵权。
满殿喧嚣之际,一道清朗声线骤然打断众臣,正气凛然。
正是三皇子。
他迈步出列,眉眼凌厉,直视一众喋喋不休的文官,语气带着几分震怒与寒慨:
“诸位大人好说辞!”
“北境苦战、大雪围城之时,陇右战乱不休、朝廷无兵可援之时,诸位在京安坐高堂、锦衣玉食,无一人能上前纾解国难!”
“如今徐珩孤军死战、逆转绝境,保住北境河山,换来万民安宁,你们不赏其功、不念其苦,反倒张口便是猜忌、闭口便是制衡?”
三皇子声音掷地有声,响彻金銮大殿。
“有功不赏,有绩不扬,动辄猜忌功臣,寒的是边关将士的心,凉的是天下勇武之人的志!今日若苛待徐珩,来日谁还愿为大晟戍边死战?!”
一番话,怼得满朝文官哑口无言,面面觑视,再不敢多言半句。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龙椅上的文帝眸色沉沉,并未开口,静观殿中博弈。
片刻后,太子一脉的太傅楼经缓步出列,身姿端方,语气老成持重,带着世家文臣特有的审慎:
“三皇子所言有理,功臣之功,不可磨灭,徐珩确是社稷良将,当赏当封。”
话锋一转,字字稳妥,却暗藏锋芒:
“然则,功是真功,患亦真患。徐珩白身起家,两年掌边关重兵,麾下军队军纪独成一体,只听其令。少年骤得滔天威望,军心尽归一人,于朝堂、于皇权,终究是隐患。奖赏归奖赏,防范亦不可无,不可因一时之功,放任权重无制。”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再次沉凝。
三皇子方才愤然护功,此刻闻言,心头亦是微微一动。
他素不认识这位骤然崛起的边关少年。
徐珩的战绩轰轰烈烈、真实无假,护国之功无人能抵。
可短短数年,从无名火头兵做到镇边大将,私练精锐、军心归附,太过匪夷所思,已然超出寻常寒门将领的能耐。
三皇子眼底的戾气褪去,换上几分审慎的凝重。
他认可徐珩之功,不愿功臣蒙冤寒心,却也不得不承认,楼经所言句句属实。
功高者,必被忌惮;权重者,理应制衡。
思忖片刻,三皇子终究敛了神色,不再辩驳,默然退立回队列之中。
他不再多言,便是默认了——功必赏,人必防。
大殿之上,风向已定。
文帝垂眸看着案上的捷报,指尖缓缓敲击桌案,神色深浅难辨。
最终金口落定,圣谕颁下:
“徐珩孤军破敌,安定北境,功勋卓着,封镇北偏将军,赏金千两、良田千亩,犒赏全军阵亡将士,厚恤家属。”
顿了顿,帝王语调微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衡:
“北境初定,匈奴未远,令徐珩原地驻守边关,镇抚漠北,暂不回京。”
一道圣旨,两全其美。
既盛赏大功,安抚边关军心;又将其远置北境,隔绝朝堂,不授近身权柄,暗中制衡防备。
朝堂风波落定,可无形的暗流,已然死死缠上了远在边关的少年将军。
边关风雪漫天。
文子珩接下千里传至的圣旨,听完传旨太监转述的朝堂争议,尤其是三皇子仗义护功、楼经暗提制衡、皇子默然默许的全过程,眼底掠过一抹清淡冷光。
何铭在旁听得咬牙:“这群文官真是骨子里的狭隘!三皇子明事理,偏偏楼太傅还要在陛下跟前吹冷风!”
文子珩抬手,望着漫天落雪,唇角浅淡一扬。
他不怪三皇子。
换做任何一个身居高位的人,见他这般无根无凭、骤然手握重兵的寒门少年,都会赏其功、防其人。
人心、皇权,从来皆是如此。
“无妨。”
文子珩拢了拢身上的战甲,风雪落满肩头,清冷眼底藏着深远城府。
“赏我,是励功。防我,是常态。”
“只要我一日镇守北境,手握不言骑与陌刀卫,一日战功不灭,朝堂便只能赏我、不敢动我。”
“他们要制衡,那便让他们制衡。”
他要的,从来不是朝堂的信任。
他要的,是站稳脚跟,静待归京之日,掀翻所有欺辱、所有轻视、所有暗藏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