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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红妆卸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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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红说她在洱海边租的小院子里有一棵老梅树,她去的时候梅花已经谢了,但枝干特别有味道,像一幅水墨画里那种瘦硬的老梅,她每天早上对着那棵梅树喝茶,觉得心里特别安静。

“我在洱海边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红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户落在楼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上,“我这辈子追了无数人——毒贩、间谍、贪官、走私犯。追到最后,我追的不是人,是正义。但正义这个东西,你永远追不到尽头。追完黑石,还会有别的什么组织冒出来。追完程瀚,还会有别的贪官藏在暗处。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跑得够快、追得够紧,就能把所有坏人都抓干净。后来在云南看着苍山洱海,我忽然想明白了——我不可能抓干净所有坏人,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每一个坏人都追到底。剩下的,交给后来的人。”

吴良友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像个哲学家。不过你说得对——我们这一代人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剩下的,交给后来的人。你带的那几个年轻人,就是在替你做‘后来的人’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说到后来的人——吴语的研究生论文被《地质学报》录用了。李婷在生态环境厅干得不错,今年被评为优秀公务员。这些年轻人,比我们当年强。”

“李婷那孩子不容易。”

沈红把杯中的黄酒一饮而尽,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在黑石手下经历了那么多,亲眼看着邝文杰被带走、看着黑石的网络一点点被撕碎,还能走出来,考上公务员,好好工作。你跟她说,我敬佩她。不是每个经历过那种事的人都能重新站起来。她站起来了,而且站得很直。吴语什么时候毕业?我记得他研究生快读完了。”

“明年毕业。导师想让他继续读博士,他说想先工作几年,积累一些野外经验再回去深造。我支持他的想法——搞地质的人,不能老待在实验室里,得去野外,去山里,去戈壁滩上,拿锤子敲石头,用脚丈量大地。就像他爷爷当年在矿上一样——爷爷在井下用双脚丈量煤层,他在山上用双脚丈量山脉。”

“你让他去。”

沈红的眼睛在火锅的蒸汽后面亮闪闪的,“你父亲当年在矿上也是这样——用脚丈量矿井下的每一寸土地,用眼睛看清楚每一块煤的成色。吴语在干他爷爷干过的事,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换了一种工具。他爷爷用镐头和铁锹,他用地质锤和显微镜。这块土地上的矿脉不会变,地层不会变,但挖矿的人会变,一代一代地变下去,每一代都用不同的方式去触摸同一片地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街面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把湿漉漉的梧桐叶照得闪闪发光。

行人撑着伞慢慢走过,伞面上映着路灯暖黄色的光,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把锅里剩下的菜捞干净了,黄酒也喝完了。

沈红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放下手机,从椅背上拿起那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穿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站稳了,嘴角带着一丝微醺的笑意。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转过身来,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吴良友。

“以后我来省城出差的机会少了。在部里做分析师,主要是坐办公室,不用到处跑了。不过每年年底部里会派人到各省调研,到时候我争取来省里。你欠我的火锅还没请完。”

“随时来。东来顺这个位子,给你留着。”

吴良友站起身,“沈红,保重。下次来省城,提前告诉我,我好准备。”

“你也保重。吴良友。”她叫了他的全名,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她的手比以前温暖了——不再是那双在贵州山沟里冻得冰凉的手,也不是那双在审讯室单向玻璃后面紧握成拳的手。

她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黄酒留下的微微暖意。

她转身走出包间,浅灰色的身影在走廊的灯光中渐渐变小,像一枚被风吹远的叶子,在楼梯拐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着铜锅里还在翻滚的红油,红色的辣椒和深褐色的花椒在油面上打着旋儿,慢慢沉到锅底。

他端起剩下的小半杯黄酒一饮而尽,酒液已经凉了,但入喉时还能尝到那种微甜的、带着姜丝和红枣的味道。

窗外霓虹灯把街道照得五光十色,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正蹲在路边系鞋带。

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沈红时的场景——那时候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风衣走进省厅的小会议室,眼神锐利得像鹰,像一把刚出鞘的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个冷冰冰的国安干警,后来才知道她心底藏着一团火,那团火不是用来烧别人的,是用来照亮黑暗的。

现在这团火还在燃烧,只是换了燃烧的方式——

不再以追捕者的姿态出现,而是化作了在部委办公室里带着年轻人分析数据、撰写内参的另一种光。

那团火没有熄灭,只是从明火变成了暗火,从烈火变成了温火。

手机震了。

王菊花发来微信:“良友,我明天从北京回来。吴语给你买了一件衬衫,浅蓝色的,说这个颜色显年轻。他还给你写了一封信,放在衬衫盒子里,不让我拆。你早点回家休息,别又加班到半夜。妈炖了排骨藕汤,给你留着呢。”

吴良友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浮起笑意。

这小子,从小到大没给他写过信,现在在北京读了三年研究生,突然要写信,大概是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了。

他回复道:“路上注意安全。衬衫我喜欢。明天我去车站接你。”

他起身结了账,走出东来顺。

夜风带着初冬的凉意吹过来,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把他从那种热腾腾的温暖里拉回了现实。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省城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弯冷月挂在天边,清辉洒在街道两旁湿漉漉的梧桐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迈步向停车场走去,脚步沉稳而踏实。

新的工作在等着他,新的一天也在等着他。

而他身后,有家人,有战友,有无数像彭大山、付大爷、杨大爷一样的老百姓在默默支持着他。

这条路上,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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