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归乡疗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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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畦里的冬菜被塑料薄膜盖着,薄膜
旁边那棵桂花树上挂着一串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灯笼是用一根细铁丝挂在树枝上的,风吹过来时铁丝和树枝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老宅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厨房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里能闻到柴火燃烧时特有的那种焦木气息,混着炖肉的浓香和蒸饭的清香。
吴良友在院子中间站了片刻,那些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也是这样。
父亲从矿上回来,浑身带着煤灰味,但脸上总是笑着的。
他会把吴良友扛在肩膀上,让他去够桂花树上的红灯笼。
推门进去时一股热气裹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那股热气又湿又暖,像一块温热的毛巾敷在了脸上,把他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一下子全驱散了。
母亲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暗红色的毛毯,腿上放着一个热水袋。
她穿着一件新做的红色棉袄,棉袄上绣着金色的团花图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
她正望着门口的方向,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像在用目光计算着儿子还要多久才能推门而入。
看到吴良友推门进来,她颤巍巍地站起来,藤椅向后滑了一点,椅腿在地面上发出嘎吱一声,朝他招了招手,那只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弛了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但手指的动作依然灵活。
“良友,回来了?快过来坐下,让妈看看你。”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掌粗糙但温暖,掌心的老茧刮过他的脸颊时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用手给他洗脸时的那种触感。
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又瘦了?省城那边的食堂是不是不好好吃?菊花,你得盯着他吃饭,不能老是忙工作就不按时吃饭。他跟他爹一个毛病,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王菊花笑着应了一声:“妈,您放心,我天天盯着呢。他就是不长肉,有什么办法。”
吴良友俯下身子,把母亲腿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妈,我吃得挺好。倒是您,最近天冷,腿还疼不疼?”
母亲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连说了两遍,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
桌子是老式的八仙桌,暗红色的漆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
炖土鸡盛在一只大号的砂锅里,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面上漂着一层金黄色的鸡油和几粒鲜红的枸杞;
腊肉炒蒜薹装在一只青花瓷盘里,腊肉切得薄厚均匀肥瘦相间,炒出来的油把蒜薹裹得油亮亮的;
红烧鱼是母亲亲手做的,鱼身上划了几刀入味,浇上浓稠的红烧汁撒上翠绿的葱花;
蒸腊肠切成薄片码成一个圆形的扇面,颜色暗红油润,肥肉部分是半透明的像琥珀;
炸丸子外酥里嫩表面金黄色,咬一口里面是猪肉末和荸荠丁的馅;
糯米藕切成厚片藕孔里填满雪白糯米,浇上桂花糖浆后甜香四溢。
还有母亲亲手包的猪肉白菜馅饺子,每一个饺子都捏了十八个褶,整齐地码在篦子上排成几排,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母亲坐在上位那把老式太师椅上。
她看着满桌的儿孙们——大儿子吴良友坐在她右手边,二儿子吴良新坐在她左手边,两个儿媳并排坐在对面,吴语和堂兄妹们挤在桌子另一端——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她夹了一个鸡腿放进吴良友碗里,又夹了一个放在弟媳碗里,然后特意挑了一个皮薄馅大的饺子放在吴语碗里。
“都吃,都吃。过年就要团团圆圆的,一个都不能少。”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像在清点人数,确认一个人都没少。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着,有时候是一长串的连续爆响——
那是有人在放一万响的落地红,噼里啪啦响了将近一分钟,声音震得窗玻璃都在微微发抖;
有时候是几声零星的脆响——那是小孩子在放擦炮。
烟花的光亮透过窗户一闪一闪地照进来,把堂屋照得忽明忽暗。
红色的光落在母亲的银发上,像给她戴了一顶时隐时现的花冠。
吴良友坐在饭桌前,手里端着母亲给他倒的一杯米酒。
酒是母亲自己酿的,用糯米和酒曲发酵了半个月,酒液白浊微甜入口绵柔后劲却很大。
他慢慢地抿了一口让酒液在舌尖停留了一会儿再咽下去,温热的酒顺着喉咙流下去把整个胸腔都暖热了。
在那些熟悉的喧闹声中——
二弟高声劝酒的声音、弟媳们聊家常的声音、孩子们抢菜吃的嬉笑声、母亲时不时插进来叮嘱这个吃那个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被重新接回了一个更古老更绵长的时间线里。
那条线从他父亲、他爷爷的矿灯开始,从那些在黑暗的矿井深处用双手刨出光和热的人开始,一直延伸到此时此刻这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上。
在这条时间线面前,省城的那些勾心斗角、那些股东迷局、那些利益链条都变得遥远而虚幻,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而此刻,在这个被红灯笼和鞭炮声包围的老宅里,他只是一个母亲的儿子、一个弟弟的哥哥、一个儿子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