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夜会(1 / 2)
暮色四合,海岛的夜带着潮湿的咸腥气,混合着丛林深处腐败枝叶的微甜,悄然降临。岩洞里没有生火,只有洞口透入的、黯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朱高煦靠壁而坐的轮廓。他闭着眼,呼吸悠长,但右手始终握着短刀,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膝前略潮湿的泥地上划动。
指腹下,是粗糙的颗粒感,但他心中勾勒的,却是远比泥土更复杂的图景——遇难船的碎片、幽蓝的鳞片、“哈鲁”人带金属片的残破皮甲、红树林边缘的血迹、少年恐惧而急切的眼神、风中飘来的非人嘶嚎、暗处若隐若现的窥探……
线条杂乱,如同被潮水冲散的藻荇。他需要一根线,将这些碎片串联起来,看清这座岛屿,这片海域,以及他自己的位置。
“哈鲁”人拥有金属,有组织,有领地意识,与“嘶咔”遗民敌对,对东北海域抱有深切的恐惧(或禁忌)。他们送来治伤的草药和食物,却又暗中监视,态度暧昧。那个少年,似乎是个异数,他冒险示警,给予鳞片,眼神中有渴望,也有挣扎。
“嘶咔”遗民,退化的“同类”,盘踞红树林,工具原始,行为模式更接近兽类,但数量可能不少,且极具攻击性。他们与“哈鲁”人发生冲突,近期有过激战,胜负未知。他们是否还保留着远古“嘶咔”的某种记忆或本能?与那皮卷,与这岛屿的秘密,又有何关联?
东北方的海,是希望,还是陷阱?皮卷指向那里,少年警告那里,遇难船沉没在那里(或许)。那枚深蓝鳞片,是钥匙,是警示,还是诱饵?
朱高煦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木筏将成,但海上风险未明。“哈鲁”与“嘶咔”的冲突可能升级,将他卷入。暗处的窥探,如同悬颈之丝。被动等待,只会让本就有限的选项,在时间流逝和变数增加中,一一湮灭。
他需要主动出击。目标,是那个“哈鲁”少年。他是目前唯一表现出沟通意愿(尽管有限)、且可能掌握关键信息的“哈鲁”人。从他身上,或许能撬开一道缝隙,窥见“哈鲁”人的真实意图,验证东北海域的警告,甚至……找到别的出路。
如何接触?直接去“哈鲁”人可能的聚居地?无异于自投罗网,且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等待少年再次出现?太被动,且少年上次出现后,未必能轻易再来。
朱高煦的目光,落在了膝前那三样物品上。深蓝鳞片、遇难船碎片、残破皮甲。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形,大胆,冒险,但或许可行。
他需要设一个“局”,一个能让少年(或至少是愿意沟通的“哈鲁”人)主动现身的局。地点,不能在海滩,那里太开阔,易被监视,也容易暴露木筏。也不能在丛林深处,难以掌控。最好是在双方势力范围的边缘,一个具有某种“信号”意义的地方。
他想到了那片发现遇难船碎片和血迹的滩涂边缘,靠近红树林,但又有一片相对独立、视野尚可的礁石区。那里是冲突发生地,是“嘶咔”遗民活动区域的边缘,也靠近水域,便于“哈鲁”人(尤其那水性极佳的少年)接近和撤离。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故事”——遇难船的故事,冲突的故事,或许,还能有新的“故事”。
夜色渐深,洞口透入的天光彻底被黑暗吞噬。朱高煦在绝对的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点火,而是凭借记忆,摸索着将几样东西收好。然后,他静静地坐着,调整呼吸,让身体的每一分疲惫在深沉的黑暗中沉淀,也让头脑在绝对的寂静中变得越发清晰、冰冷。
当洞外传来第一声夜枭的啼叫时,他动了。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岩洞,没有走熟悉的小径,而是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但更隐蔽的路线,向着那片滩涂边缘的礁石区潜行。
腿伤处的草药发挥了作用,疼痛大减,动作也灵活了许多。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夜行动物,利用每一处阴影,每一丛灌木,避开松软的泥土和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动。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依然存在,但或许是因为夜色的掩护,或许是因为他选择了全新的路径,这一次,那感觉似乎遥远了一些,不那么紧迫。
他花了比白天多一倍的时间,才抵达那片礁石区。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星辉洒在海面,映出微微的磷光。礁石在黑暗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海浪拍打其上,发出空洞而持续的轰鸣。远处,红树林的方向,一片沉沉的黑暗,寂静中,似乎隐藏着无数蠢动的危险。
朱高煦没有立刻进入礁石区,而是伏在一块巨大的、背对红树林的礁石阴影中,长时间地观察、倾听。除了海浪声、风声,别无他响。没有“嘶咔”遗民的嘶嚎,没有异常的水声,也感觉不到“哈鲁”人靠近的迹象。
时机正好。
他行动起来,迅速而无声。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深蓝鳞片,在星光下,鳞片泛着微弱的、却奇异吸引人的幽蓝光泽。他选择了一块较为平坦、略高于潮线的黑色礁石顶部,用几块小石子,小心翼翼地将鳞片固定在一个醒目的位置。鳞片微微倾斜,以便从多个角度都能看到那独特的反光。
接着,他将那片带有褪色蓝漆的遇难船碎片,放在鳞片下方不远处,同样用石子固定。最后,是那枚从“哈鲁”人残破皮甲上取下的、锈蚀的金属片,被他放在了鳞片和船骸碎片之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
这三样东西,摆放得并不隐蔽,甚至有些刻意。在星光和海浪磷光微弱的映照下,那深蓝鳞片幽幽发光,船骸碎片呈现暗沉的轮廓,金属片则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微光。任何一个有心人靠近这片礁石区,只要不是瞎子,都很容易发现这个不寻常的“陈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