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喘息与低语(1 / 2)
西北海岸的荒僻,超乎朱高煦的想象。
这里仿佛被遗忘在世界尽头。巨大的黑色礁石犬牙交错,如同巨兽的獠牙,狰狞地刺向阴沉的天幕和铅灰色的海面。海浪永无休止地拍打着礁石,发出空洞而巨大的轰鸣,溅起惨白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礁石上死亡贝类、海藻腐烂的气息,与红树林方向偶尔随风飘来的、淡了许多但仍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败气味混合,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朱高煦找到的藏身之所,是两块巨大礁石之间的狭窄裂缝,被上方崩塌的碎石和茂密的海蔓植物半掩着。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却别有洞天,是一个不大但干燥的天然石穴。穴顶有细微的裂缝,透下些许天光,勉强能够视物。最重要的是,这里隐蔽,易守难攻,且有岩石渗出的、量虽少但勉强可饮用的淡水。
他几乎是爬进石穴的。身上的伤口在长途跋涉和海水盐分的刺激下,火辣辣地疼,头脑更是昏沉,那两枚骨片带来的冰火交煎和疯狂低语,如同附骨之蛆,即使有深蓝鳞片散发的微弱清凉气息护持,也让他精神疲惫欲死。他瘫倒在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上,连处理伤口的力气都几乎耗尽,只是本能地取出水囊,抿了几口苦涩的渗水,便昏睡过去。
这一睡,便是整整一天一夜。中间几次被噩梦惊醒,梦中尽是粘稠的黑暗海水,蠕动的巨大阴影,高耸的骨塔,闪烁的暗红核心,以及“嘶咔”遗民和“哈鲁”战士扭曲疯狂的面孔。每一次惊醒,都伴随着心悸、盗汗和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亵渎嘶鸣的余音。唯有紧握在掌心的深蓝鳞片,传来的那一丝稳定而清凉的触感,才能将他逐渐从崩溃的边缘拉回。
当他再次恢复些许清醒时,不知是第二日的清晨还是黄昏。石穴内光线昏暗,只有穴顶裂缝透下几缕微弱的天光。他挣扎着坐起,检查伤口。肩头的斧伤已经止血结痂,身上其他划伤也大多开始愈合,原始但有效的金疮药和自身体魄的强韧,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内息依旧紊乱,两股外来的力量(骨片的侵蚀与鳞片的净化)在体内隐隐对峙,让他感到虚弱和不时袭来的晕眩,但至少,最危险的崩溃期似乎熬过去了。
他必须尽快处理那两枚骨片。它们如同两个不断散发毒气的源头,时刻侵蚀着他的精神。而深蓝鳞片,是唯一的解药,或者说,是控制毒素的“药引”。
朱高煦靠着岩壁,将三样东西小心地摆放在面前干燥的地面上。从左到右:用多层树皮包裹的刻纹骨片(依旧散发着阴冷的寒意);“哈鲁”少年给予的灰白骨片(触手温热);以及那枚深蓝鳞片(温润微凉,散发着稳定的清凉气息)。他先没有去碰骨片,而是拿起了那卷薄薄的皮卷,再次展开。
在相对安全(至少暂时)的环境下,远离了战场和柱子那直接的邪恶冲击,他得以更冷静、更细致地审视皮卷上的内容。他的目光,尤其集中在那些抽象的符号、祭祀场景的描绘,以及关于“神弃”、“不可名状之恐怖”的叙述上。他尝试将皮卷上的符号,与刻纹骨片上那扭曲的螺旋纹路进行对比、联想。
起初,似乎并无直接关联。皮卷的符号更古朴、更“有序”,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雏形或象征图案。而骨片上的螺旋纹路,则充满了疯狂、混乱和非理性的美感。但当他凝视久了,特别是在脑海中同时回想那柱子、那暗红核心、以及灰白骨片接触拓印时涌入的破碎画面时,一种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对应关系,渐渐浮现。
皮卷上描绘的祭祀场景中,那些跪拜的人形,他们的姿态,与“嘶咔”遗民围绕柱子狂舞的姿态,有着诡异的相似性。而那些象征“海洋”、“未知”、“大恐惧”的扭曲墨团和波浪纹,其内在的、令人不安的“神韵”,竟与骨片上螺旋纹路带给人的感觉,隐隐相通!仿佛皮卷是用相对“文明”、“克制”的语言,描述着某种后来彻底失控、变得“疯狂”、“亵渎”的存在或力量。而骨片上的纹路,就是那种力量失控、堕落后的直接体现!
“难道……‘嘶咔’遗民崇拜的,就是皮卷上记载的、导致他们文明覆灭、被‘神弃’的‘不可名状之恐怖’?”朱高煦心中涌起这个可怕的念头,“而这骨片上的纹路,就是那种‘恐怖’的印记或象征?那柱子,就是他们与‘恐怖’沟通、获取力量(或者说被污染)的媒介?灰白骨片是……未激活的‘钥匙’?深蓝鳞片则是……与之对抗的、属于‘秩序’或‘净化’一方的信物?”
这个推测让他背脊发凉。如果真是如此,那“哈鲁”人想要摧毁柱子的行为,就是在试图斩断这种邪恶的联系,动机可以理解。但他们的方法——使用明显也带有邪恶气息(那螺旋骨矛、暗绿毒液、血祭)的手段,去攻击一个邪恶的源头,真的能带来净化吗?还是以毒攻毒,甚至可能引发更糟糕的后果?
他将目光投向那枚深蓝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鳞片依旧散发着幽邃的蓝光,清凉的气息稳定而持久。少年阿苏给予此物,他爷爷似乎知晓其特殊。这鳞片,是否来自某种与那“恐怖”相对立的、更“正面”的存在?比如皮卷中可能隐晦提及的、未被“遗弃”前的“嘶咔”所信奉的、代表秩序或海洋本身意志的“神只”?
他拿起鳞片,仔细端详。入手温凉,质地坚硬却又带着奇异的柔韧,边缘光滑如镜,内部仿佛有液体般的幽光流转。他尝试着,将鳞片缓缓靠近那枚灰白骨片。
当鳞片与骨片距离缩短到寸许时,异变发生了。灰白骨片表面的温热感骤然提升,甚至散发出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而深蓝鳞片则幽光流转加速,清凉气息明显增强,仿佛在“回应”。两者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吸引与排斥并存的力量场。朱高煦能感觉到,鳞片的力量正在“安抚”或“净化”骨片内某种不稳定的东西,而骨片也在“激发”鳞片更深层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