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残骸与人(1 / 2)
那嘶哑的喝问在空旷的小湾内回荡,与海浪声混杂,带着一种孤狼般的警惕与疲惫。朱高煦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移动。他伏在礁石后,目光如鹰隼,仔细打量着那个转身的身影,以及他周围的环境。
破烂的汉人短褐,蓬乱打结的头发,深陷眼窝中闪烁的、异乎寻常的光芒——警惕是正常的,但那光芒深处,除了疲惫,似乎还潜藏着某种被长期恐惧、孤独或别的什么东西折磨后留下的、近乎偏执的痕迹。这不是一个普通幸存者该有的眼神,至少不完全是。
此人独自在这荒僻的小湾,守着半截破船残骸,以有规律的敲击为信号,显然是在试图联系或召唤什么。是在等同伴?还是在等救援?或者……是别的什么?
朱高煦心中迅速盘算。现身,意味着暴露自己,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对方是敌是友难料,甚至可能因长期困守而心智扭曲。不现身,固然安全,但可能错过获取重要信息(关于岛屿、其他幸存者、甚至船只残骸可能提供的资源)的机会,而且对方已经察觉到异常,自己悄然退走也可能被追踪,留下隐患。
电光石火间,朱高煦做出了决定。他缓缓从礁石后站起身,但并未走下高处的礁石堆,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高度优势。他让自己的身影清晰地显露在海湾上方,迎着那人警惕审视的目光。
“过路之人。”朱高煦开口,声音平静,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官话,同时仔细留意着对方的反应。“看你衣着,可是汉家儿郎?为何独自在此?”
听到纯正的官话,那人身体明显一震,眼中的警惕并未减少,但那深藏的、近乎偏执的光芒似乎波动了一下,多了一丝难以置信和……激动?他上下打量着朱高煦,目光在朱高煦虽然破旧但明显是精良面料制成的服饰、腰间虽简陋但寒光闪闪的短刀、以及那张虽带风霜却难掩贵气的年轻脸庞上停留片刻。
“你……你是从大船上来的?”那人的声音依旧嘶哑,但语速加快了些,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似是闽浙一带人士,“是朝廷的船?还是……商船?”
他没有直接回答朱高煦的问题,反而急切地追问朱高煦的来历。这反应,印证了朱高煦的部分猜测——此人很可能是更早的遇难者,甚至可能并非与朱高煦同船。
“海难余生,漂泊至此。”朱高煦没有透露具体身份,措辞谨慎,“船只已毁,同伴失散。你呢?在此多久了?可还有其他幸存者?”
听到“海难余生”、“船只已毁”,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黯淡,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急切的光芒取代。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向前踉跄地走了几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但又忌惮朱高煦所处的位置和手中的短刀,停在了原地。
“多久了……多久了……”他喃喃重复着,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努力回忆,又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某根痛苦的神经,“记不清了……日升月落,潮涨潮退……很久,很久了……一开始,还有几个兄弟,后来……都没了,没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和某种深沉的恐惧。
“都没了?”朱高煦追问,“是死于海难,还是……这岛上的东西?”
“东西?”那人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恐惧骤然放大,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声音也变得尖利,“是怪物!是吃人的怪物!还有那些鬼画脸的野人!他们……他们都不是人!是魔鬼!是这片海的诅咒!”他语无伦次,挥舞着手臂,指向内陆方向,又指向大海,情绪激动。
“冷静!”朱高煦低喝一声,试图稳住对方的情绪。从这人的反应看,他显然遭遇过“嘶咔”遗民(鬼画脸的野人?),甚至可能也见过那些退化的、似人非人的怪物(吃人的怪物?)。长期孤独、恐惧和可能的创伤,让他的精神处于不稳定的边缘。
“你说的野人和怪物,我也见过。”朱高煦放缓了语气,试图建立共同点,获取信任,“他们确实危险。你是怎么逃到这里的?这船……是你的船?”
或许是“共同经历”的认同感起了作用,或许是朱高煦冷静的态度让他感到一丝安全,那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但眼中的恐惧和警惕依旧浓重。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破船残骸,又看了看朱高煦,犹豫了一下,才嘶哑道:“是……是‘福昌号’,跑南洋的商船……遇上了风暴,船破了,被浪打到这鬼地方……就剩下这半截,还有我,王老六,一个烧火的……”
他自称王老六,身份是商船“福昌号”的火夫。这与他的穿着和气质大致相符。
“王老六,”朱高煦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称呼,“你说一开始还有几个兄弟,后来都没了。是怎么没的?死在那野人和怪物手里?”
王老六的身体又抖了一下,眼神中浮现出深切的痛苦和后怕:“一开始……船刚搁浅时,还有七八个人活着,伤了几个……我们躲在这破船里,靠捞鱼捡贝活命……后来,淡水上不来,有人去林子找水……就没回来……”
他喘了口气,仿佛回忆是件极其费力的事情:“再后来……夜里,那些鬼画脸的野人就来了!点着火把,鬼叫一样,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我们躲,逃,死了好几个……大副带着剩下的人,想抢一条他们的小船逃,结果……结果……”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水里有东西!黑乎乎的一大片,把船拖下去,人……人叫都没叫几声,就没了!血把海水都染红了!”
朱高煦心中一沉。水里的东西?是“嘶咔”遗民操控的怪物?还是这岛屿周围海域本身就存在的危险?
“就你一个人逃出来了?”朱高煦问。
王老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恍惚:“我……我躲进了这破船最底下的夹缝里,用烂木板把自己盖住……他们没找到我……后来,后来天亮了,野人走了,我出来……就剩我一个了……还有老吴,他断了一条腿,没跑掉,被野人抓住,拖走了……我听见他叫,叫得不像人声……”他抱住了头,似乎不愿再回忆那恐怖的场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神重新聚焦在朱高煦身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希冀和绝望的复杂情绪:“你……你是从外面来的?有船吗?能离开这鬼地方吗?”
朱高煦缓缓摇头:“我的船也毁了,漂流至此,并无船只。”
王老六眼中的希冀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灰暗和麻木,他喃喃道:“走不了……都走不了……这片海,这片林子,还有那些东西……不会让人走的……都得死,都得死在这儿……”
“未必。”朱高煦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语,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我既然能活到现在,找到这里,就说明这岛上并非绝地。那些野人和怪物,也并非不可战胜。我见过他们厮杀,也杀过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