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水潭与踪迹(1 / 2)
晨雾如纱,在海风和礁石间缓缓流动,模糊了天与海的界限,也为朱高煦的潜行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他如同礁石间的幽灵,无声地移动,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选择干燥坚硬、不易留下痕迹的岩面或砾石。王老六提到的那个小淡水潭,位于小湾东侧礁石区的“后面”,这描述很模糊,但朱高煦根据自己的观察和王老六当时手指的大致方向,将搜索范围锁定在了一片被巨大黑色礁石环绕、地势相对低洼的区域。
这片礁石区地形更加复杂,怪石嶙峋,缝隙纵横,生长着更多耐盐耐旱的扭曲灌木和深绿色的地衣。空气潮湿阴冷,海腥味中混杂着岩石和腐烂海藻特有的气息。朱高煦放慢速度,调动所有感官,眼睛扫视着每一处可疑的凹陷和石缝,耳朵捕捉着除了海浪之外的一切细微声响——滴水声,或许。
他首先排除了几处只有潮湿水渍、并无稳定积水的地方。然后,在一处两块房屋般巨大的礁石夹峙形成的狭窄裂隙入口前,他停下了脚步。裂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幽深黑暗,但入口处的岩石格外潮湿,生长着格外茂盛的、喜湿的苔藓。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听到,从裂隙深处,传来极其细微的、持续的“滴答”声。
就是这里了。
朱高煦没有立刻进入。他伏在入口旁一块礁石的阴影里,仔细倾听、观察了足足一刻钟。除了滴答水声和远处永恒的海浪,没有其他任何生物活动的声音。入口处的地面是潮湿的沙石,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似乎是人类的脚印,凌乱而新旧不一,很可能是王老六留下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细小的、类似蜥蜴或大型昆虫爬过的痕迹,但看起来并非近期。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刀,反握在手中,侧身,屏息,一点点挪进那狭窄黑暗的裂隙。光线迅速被吞噬,只有入口处透进的微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空气骤然变得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岩石和积水的气息。滴答声变得更加清晰,在狭窄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裂隙向内延伸了大约三四丈,逐渐变宽,形成一个葫芦形的小小空间。顶端有一道天然的裂缝,透下几缕天光,恰好照亮了下方。那里,有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石洼,直径不过五六尺,深约两尺。清澈的泉水正从石洼上方一块突出的、长满钟乳石的岩壁上,一滴滴缓慢而稳定地落下,在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水面不高,距离石洼边缘尚有半尺左右,水质看起来清澈,底部是干净的卵石。
这就是王老六赖以生存的淡水来源了。水量确实不大,滴落的速度也很慢,以这水潭的容量,即使满溢,也仅够一人数日之需,且需要长时间的积累。王老六能活下来,恐怕每日取水都极为节省,甚至可能接雨水补充。
朱高煦没有贸然靠近水潭。他先仔细检查了这个小空间。地面除了王老六的脚印和一些小动物的痕迹,没有其他大型生物近期活动的迹象。石壁干燥,没有可疑的孔洞或缝隙。他这才走到水潭边,蹲下身,先观察水质,然后掬起一捧,仔细嗅了嗅,只有淡淡的岩石和苔藓气味,并无异味。他小心地尝了一小口,水质清冽,略带甘甜,是优质的山泉水,只是带着些许岩石的矿物味道,但完全可以饮用。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用某种大型海兽的胃囊简单鞣制而成的水囊,开始小心地接水。滴落的速度很慢,装满一囊需要不短的时间。他一边等待,一边继续观察这个小小的水潭。在靠近石壁的水下,他隐约看到一些深色的、似乎是人为刻画上去的痕迹。
他俯身,拨开水面,借着天光仔细辨认。那是几个非常模糊、线条简单的刻画符号,被水流长期冲刷,已经几乎难以辨认。但朱高煦还是依稀看出,那似乎不是“哈鲁”人那种带有原始宗教意味的图案,也不是“嘶咔”遗民那疯狂扭曲的螺旋纹路,更像是……非常古老的、抽象的象形文字,或者某种计数标记?其中有一个符号,有点像三条波浪线,
这是谁留下的?“嘶咔”遗民在退化前?还是更早的、未知的登岛者?亦或是……建造了那些巨大石基和柱子的、失落文明的先民?朱高煦心中一动,拿出随身携带的、在岩洞中找到的、相对尖锐的石片,尝试在旁边的干燥岩壁上,将这几个模糊的符号临摹下来。无论它们代表什么,都是线索。
水囊终于装满。朱高煦将其塞好,放入背囊。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沿着进来的裂隙,更加仔细地检查了出口附近的地面。除了王老六的足迹,他还发现了一些更细小的、类似某种啮齿类动物的足迹,延伸向裂隙深处更黑暗的地方。看来这里并非只有王老六知道,还有一些小生物也以此处为水源。
探查完毕,淡水情报确认。朱高煦没有多做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裂隙,重新回到晨雾弥漫的礁石区。
有了稳定的(虽然量少)淡水点,生存压力稍减。下一步,是按照计划,向内陆方向进行初步探索,寻找食物来源,并观察是否有“哈鲁”人或“嘶咔”遗民的活动迹象。
他选择了一条相对迂回、易于隐蔽的路线。没有直接深入植被茂密的区域,而是沿着海岸线与林地边缘的交接地带前进。这里地形起伏更大,有礁石、矮崖、沙地与灌木丛交错,既方便观察内陆林地的动静,又能在遇到危险时迅速退到复杂的礁石区或直接下海。
晨雾渐渐散去,天色变得明亮了些,但依旧是铅灰色,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他小心翼翼地前进,避开开阔地,利用一切地形掩护。食物方面,他采集了一些沿途发现的、确认无毒的浆果和块茎,数量不多,但聊胜于无。他没有发现合适的猎物,也没有设置陷阱——缺乏工具和时间,且容易暴露行踪。
向内陆行进了约莫两三里,前方的植被开始变得茂密,低矮的灌木丛逐渐被更高大的、扭曲盘结的乔木取代。空气中的海腥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腐殖土、潮湿树木和某种奇异花香混合的味道。地形也开始出现平缓的斜坡,似乎向着岛屿中心抬升。
就在这时,朱高煦忽然停下了脚步,伏低身体,藏身于一块巨大的风化礁石之后。他锐利的目光,锁定了前方大约百步之外,林地边缘的一处异常。
那里,几棵低矮的、叶片肥厚的灌木,有明显的、新鲜的折断痕迹,断口处汁液尚未完全凝固。旁边的泥地上,有数行清晰的脚印!不是王老六那种零乱、虚浮的足迹,也不是小型动物的痕迹。这些脚印更深、更大,步伐跨度均匀有力,而且是赤足!看尺寸和步态,与成年男性相仿,但脚趾张开的角度有些奇怪,似乎比常人更宽。
朱高煦的心提了起来。他缓缓靠近,保持着高度警惕。靠近到三十步左右,他看得更清楚了。足迹不止一人,至少有四到五个,从林地方向而来,在灌木丛附近徘徊、踩踏了片刻,然后转向,沿着海岸线与林地的交界线,向着南方——也就是红树林和柱子所在的大致方向——延伸而去。足迹很新鲜,看泥地的湿度和断口汁液,不会超过半天,很可能就是今天清晨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