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秋日丝语(1 / 2)
九月的金陵,暑气未消。
陈浩然从账册堆里抬起头时,窗外芭蕉叶上正滚过一阵急雨。曹府西院这间偏厅,他已待了三个时辰——面前摊开的,是雍正四年江宁织造宫廷绸缎采买的明细册。朱砂笔圈出的三处数目,让他的掌心渗出细汗。
“陈师爷,老爷请您去花厅一趟。”
小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陈浩然迅速合上册子,将那页夹着自制铅笔标记的桑皮纸塞入袖中。起身时,他瞥见铜镜中自己那张属于雍正朝的脸——三个月前,他还是山西煤商陈家那个沉迷红学的次子;如今,他已是曹頫幕中,那个以“精于数术、沉默寡言”着称的陈幕僚。
穿过回廊时,他听见东厢传来孩童的诵诗声: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
脚步猛地一顿。
这句子太熟了。熟得让他脊背发凉。他装作整理衣襟,侧耳细听。声音清脆,约莫七八岁年纪,正磕磕绊绊地续着:“一团团、逐对成球……”
“沾哥儿,这词太悲,换一首罢。”一个年老女声劝道。
“偏不,我就爱这个。”
陈浩然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曹沾——或者说,那个未来将名为曹雪芹的孩子,此刻就在一墙之隔。按历史,这孩子此时该是懵懂年纪,可这《唐多令·柳絮》……分明是数十年后《红楼梦》中林黛玉的词。
难道时空错位,连才情都提早萌芽?
“陈师爷?”领路小厮回头唤他。
他深吸口气,压下胸中惊涛。花厅里,曹頫正与一绸商谈事,见他来,只摆手示意稍候。陈浩然垂手立于屏风侧,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东厢的竹帘卷起一半,一个穿水绿衫子的男孩正趴在窗沿,用炭笔在纸上涂抹什么。
那孩子忽然抬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庭院撞上。男孩眼睛极亮,有种超乎年龄的沉静。他朝陈浩然眨了眨眼,竟举起手中画纸——歪斜线条勾勒的,是个长翅膀的人,飞在云朵之上。
陈浩然心头一震。
这意象……太现代了。
同一时辰,金陵城西木市。
陈乐天刚验完一车从南洋辗转运抵的紫檀料,伙计便慌张跑来:“东家,永昌号、福隆记等七家木行联名发了‘封帖’,说咱们坏了行规。”
“什么行规?”
“他们定死了紫檀的价——每方不得低于八十两。咱们前日那批六十五两出货的,被指是‘恶意压价’。”
陈乐天冷笑。这场景,和二十一世纪商场上的价格联盟何其相似。他接过那张盖满红印的帖子,上面赫然写着:“若三日内不调回市价,各行将断绝与‘天工坊’一切往来,并不许任何匠人接天工坊活计。”
“东家,要不咱们让一步?”老账房低声劝,“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让?”陈乐天走到那堆深紫色的木料前,抚摸其绸缎般的纹理,“你知道这批料为什么能便宜十五两吗?因为我在吕宋找到了新船线,绕开了广州十三行的盘剥。他们守着老渠道吃差价,还不许别人创新?”
他忽然转身:“阿贵,去把咱们库房里那三块‘龙纹金星紫檀’搬出来。再请赵师傅把他的刻刀备好。”
“东家,那是镇店之宝……”
“就是要镇店。”陈乐天眼中闪过锐光,“既然他们玩价格联盟,咱们就玩‘稀缺价值’。去,写帖子发往各官宦府邸、盐商大宅:三日后,天工坊将公开竞售三件‘御品级’紫檀器——每件皆有宫廷退老匠人赵秉忠亲刻监制,附独门鉴藏印,世上仅此一套。”
“可赵师傅他……”
“我一个月前就开始请他雕了,”陈乐天微笑,“用的就是现代‘饥饿营销’套路。记住,竞拍者须先验资,身家低于五千两者,连请柬都不发。”
账房眼睛亮了:“这是要跳出木材生意,直接做奢侈品?”
“还得加把火。”陈乐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我妹子从芸音雅舍送来的——她已经说动了两江总督府的如夫人,届时会带女眷到场。江南最顶级的买家圈,咱们一网打尽。”
雨又下起来,打在紫檀木上,溅起沉郁香气。陈乐天看着窗外金陵城灰蒙蒙的屋瓦,想起父亲陈文强信中的话:“在哪儿做生意,本质都一样:要么跟着规则走,要么重新定规则。”
他选了后者。
曹頫送走绸商时,已近傍晚。
这位江宁织造袭任者不过三十出头,眉宇间却已积着化不开的愁绪。他屏退左右,只留陈浩然在花厅。
“坐。”曹頫揉了揉眉心,“北面来了消息,宫里明年春的绸缎用量,要减三成。”
陈浩然心头一紧。减供,往往是失宠的先兆。
“老爷,可是皇上……”
“皇上勤俭,”曹頫打断他,声音发苦,“是好事。只是织造衙门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往年全指着宫里的订单。如今这一减……”他忽然抬眼,“陈师爷,你来看账最细,依你看,若将冗余的匠人裁去两成,能撑多久?”
陈浩然没有立刻回答。他袖中那页纸上,记的正是一笔古怪账目——去年采购的十万匹宫绸用金线,账面价是市价的两倍。差额去了哪里?联想起历史记载中曹家那笔着名的“亏空”,答案呼之欲出。
但他不能说破。
“裁人恐伤根基,”他斟酌词句,“不如开源。南边西洋商船近年频至宁波、广州,可否试制些西洋人喜好的纹样,走海运外销?”
曹頫眼睛微亮,旋即又暗:“谈何容易。织造之务,重在贡品,私售御用纹样是死罪。”
“改纹样即可。”陈浩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是他凭记忆画的几款欧洲洛可可风格花纹,藤蔓卷曲,繁复华丽,“略改结构,神韵犹存。江南丝路本就有根基,只需寻可靠海商……”
话未说完,东厢忽然传来一阵欢快脚步声。
竹帘一掀,那个绿衫男孩钻了进来:“叔叔!我画好了!”
曹頫皱眉:“沾儿,没见有客吗?”
曹沾这才看见陈浩然。他眨了眨眼,竟不认生,径直跑到陈浩然面前,举起手中新画:“你看,这是我从梦里见的——一个人坐在星星上,看一颗会笑的月亮。”
画纸上是稚拙的蜡笔画:星空下,长发男子侧坐星角,下方月亮有弯弯眼睛。陈浩然呼吸一窒——这构图,这意境……
“胡闹!”曹頫斥道,“快回去温书。”
曹沾撇撇嘴,却临出门前回头,朝陈浩然悄声说:“我认得你。你上个月在廊下看《庄子》,看到‘北冥有鱼’时,笑了。”
孩子跑远了。陈浩然握着那张画,指尖冰凉。
这个曹沾,太过敏锐。而他脱口而出的“梦里见的”,更让陈浩然生出可怕联想:穿越者的到来,是否如蝴蝶振翅,已开始扰动这个时空?若曹雪芹的才华因缘际会提早迸发,甚至因接触“异人”而改变心性,《红楼梦》还会是那部《红楼梦》吗?
“小儿顽劣,见笑了。”曹頫叹气,“他自幼丧父,我事务繁忙,疏于管教……”
“小公子天赋异禀。”陈浩然小心措辞,“若能得良师引导,未来不可限量。”
“良师?”曹頫苦笑,“如今曹家这般光景……罢了。陈师爷,外销之事容我再思量。你且将明年预算重新核过,裁人之事……暂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