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金陵烟火与未烬书稿(1 / 2)
藏书楼里的烛火,在子夜时分跳得格外不安分。
陈浩然轻轻合上手中那本《南华经》,目光越过摇曳的光晕,落在对面那个垂髫孩童身上。曹沾——这名字在他舌尖滚了三遍才咽下去,此刻正趴在紫檀大案上,用一截短得可怜的墨笔,在废账本的背面涂画着什么。
“沾哥儿,”陈浩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寻常幕僚,“这么晚了,还不回去歇息?”
那孩子抬起头,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陈先生,你说……人做梦的时候,那些亭台楼阁、仙子神怪,都是从哪儿来的?”
陈浩然心头一震。这个问题太像一句谶语。
他起身踱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四月的金陵夜风带着秦淮河的湿气涌进来,楼下巡夜家丁的灯笼在曲廊间明明灭灭。“或许,”他斟酌着字句,“是从读过的书里化出来的,也是从见过的人事里长出来的——就像种子落在土里,自己会发芽,长成谁都料不到的样子。”
曹沾似懂非懂,却突然问道:“那先生读过《牡丹亭》吗?我偷看过半本,里面杜丽娘死而复生……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事?”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烛火猛地一矮。陈浩然在那一刹那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将来写的故事里,死而复生的何止一个杜丽娘?那是一场大梦,梦醒了,整个园子都散了。
但他只是转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铅笔——是陈巧芸上月托人捎来的“改良版”,用上好的湘竹做笔杆,里面的铅芯是陈乐天找工匠反复试验才做成的,不染手,不易断。他用小刀仔细削出尖来,递过去。
“试试这个。画起来,或许比毛笔顺手。”
曹沾接过,在纸上一划,一道清晰的灰线跃然纸上。孩子眼睛更亮了,连画了好几道,又试着勾了朵歪歪扭扭的花。
“这叫铅笔。”陈浩然坐下来,声音压低,“是我妹妹从海外商人那儿学来的法子。沾哥儿,你记住——这世上新鲜东西多着呢,有些从海上来,有些从心里来。你现在画的、想的,或许将来有人会觉得稀罕。”
他说得隐晦,心里却翻江倒海。这些日子,他借着整理书目的由头,有意无意地给这孩子讲过些“海外奇谈”——那些故事半是真历史,半是他掺杂进去的现代寓言:关于一个大家族如何盛极而衰,关于那些灵秀女子如何被时代碾过,关于一场大雪如何掩盖所有痕迹。
曹沾听得入迷,常缠着他再讲。陈浩然每次讲完,夜深人静时都要惊出一身冷汗。他在做什么?是在“启蒙”,还是在干预一段他根本无力改变的历史?
楼外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该回去了。”陈浩然吹灭多余的蜡烛,只留一盏灯笼,“我送你。”
两人前一后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梯。走到廊下时,曹沾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陈先生,你还会在府里待多久?”
陈浩然脚步一顿。这孩子太敏感了。
“怎么问这个?”
“我听嬷嬷们私下说……说老爷最近总在书房叹气,账房先生们也常慌慌张张的。”曹沾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前日宫里来的那几个太监,脸色都不好看。”
陈浩然心头一紧。他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沾哥儿,有些事,大人们会处置。你只管读你的书,画你的画——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把你看到的、想到的,都用笔留下来。这才是最要紧的。”
他说得郑重,曹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送孩子回院后,陈浩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厢房。他在月亮门边的石凳上坐了许久,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襟。
袖袋里有一封今早刚到的密信,是陈乐天用他们自创的简写密码写的。信上说,江宁织造府的几笔官账已经拖了三个月,市面上开始有风声,说内务府要派人来彻查“历年亏空”。陈乐天已经暂停了所有与曹府明面的紫檀交易,只留两条暗线。
“哥在江南的根基尚浅,”信的最后一句写着,“但保全你一人之力还有。随时准备撤。”
陈浩然把信纸揉成一团,就着灯笼的火苗点燃。纸灰在夜风里散开时,他望向主院方向——曹頫书房的灯还亮着。
那灯光,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盏渔火。
同一片月色,照在十里外的秦淮河畔,却是另一番景象。
“芸音雅舍”今日闭门谢客,但后院的琴房却灯火通明。陈巧芸一袭月白衫子,坐在改良过的二十一弦筝前,指尖流淌出的却不是江南丝竹。
那是一段融合了现代转调技巧的旋律,以《姑苏行》为基调,却在中间段落加入了快速指序和滑音颤音——这些技法在这个时代的古筝演奏中几乎闻所未闻。坐在她对面的三位女子,都是金陵城最顶尖的乐坊教习,此刻却听得怔住了。
一曲终了,最年长的周娘子长长吐了口气:“陈姑娘这曲子……老身活了五十岁,从未听过这样的筝声。”
“不是不好,”另一位接口,“是太好了,好到让人害怕。”
陈巧芸微微一笑,她知道“害怕”是什么意思——艺术上的超前,有时比异端更让人不安。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三位师傅,”她起身斟茶,“这曲谱,还有对应的指法图解,明日我便让人送到各位府上。下月初三‘芸音雅舍’的公开课,我想请三位同台演示此曲——当然,酬金是平日的三倍。”
重赏之下,迟疑化为了斟酌。三位教习交换了眼神,最终缓缓点头。
送走客人后,丫鬟春熙快步进来:“姑娘,二爷那边来人了。”
来的是陈乐天的心腹伙计,一个叫顺子的精瘦青年。他递上一只扁木盒,压低声音:“二爷说,东西做成了,请姑娘过目。另外,今夜西市有‘热闹’,姑娘若想瞧,戌时三刻,天工阁三楼雅间留着窗。”
陈巧芸打开木盒。红绸衬里上,躺着一把紫檀木折扇——但奇的是,扇骨并非平直,而是做了优雅的弧形,合起来时如新月一弯。她展开扇面,洁白的宣纸上,是她上月即兴画的一丛兰草,旁边题着她“创作”的半阕词——实际是精心挑选的、清代以后才会出现的佳作。
扇柄末端,嵌着一枚小小的象牙牌,上刻“芸音”二字,
“这叫‘文人扇’?”她笑了。
“二爷说,这叫‘IP联名款’。”顺子挠挠头,显然不懂这个词的意思,“第一批只做了五十把,其中十把请了金陵八位名士题字作画。今夜西市的‘鉴藏小拍’,这把扇子要压轴。”
陈巧芸合上扇子,眼中闪过光彩。她这个二哥,真是把现代那套“限量”“联名”“拍卖”玩明白了。
“告诉你二爷,我戌时准到。”她顿了顿,“还有,让他小心些。我昨日去吴尚书家授课,听他家女眷议论,说本地几个大木商联名递了帖子到知府衙门,告有商号‘以奇技淫巧扰乱市价’——虽说没点名,但分明是冲着‘天工阁’来的。”
顺子神色一凛:“谢姑娘提醒,二爷已有防备。”
戌时的西市,比白日更喧嚣三分。
天工阁今夜张灯结彩,门前车马如龙。陈巧芸戴着帷帽,从侧门被引上三楼雅间时,楼下大堂已经坐满了人——有绸缎庄的东家,有盐商的管事,更多是些附庸风雅的文人清客。
陈乐天站在二楼的围栏边,一身靛蓝织锦直裰,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看起来完全是个富贵闲人。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他眼神扫过全场时那种鹰隼般的锐利。
拍卖开始得很顺利。前几件都是些精巧的紫檀文具:带暗格的笔筒、可拆卸的多宝阁、嵌了指南针的砚屏……每件都有巧思,但又不太过突兀。叫价声此起彼伏,陈乐天嘴角噙着笑——这些设计,不过是他从现代文创产品里化用来的皮毛而已。
压轴的“芸音文人扇”被请上来时,全场静了一瞬。
司仪是个口齿伶俐的老朝奉,他并不急着报价,而是娓娓道来:“此扇之木,取自南洋三百年紫檀老料,由苏工大师耗时三月镂雕而成。扇面画作出自‘芸音雅舍’陈大家之手,词文更是独家创作。诸位请看这扇形——仿唐宫新月之弧,合则为珏,展则为月。更难得的是……”
他展开扇面,对着灯光:“这宣纸乃泾县特制,薄如蝉翼却韧如丝,墨色透背而不洇。扇柄象牙牌,请的是微雕圣手顾师傅,在方寸之间刻全了《兰亭序》开篇十二字。”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伸长脖子,有人低声议论。
“起拍价,五十两。”朝奉一敲铜磬。
“六十两!”
“八十两!”
“一百两!”
叫价声一路攀升。陈巧芸在楼上看着,手心微微出汗。她没想到,一把扇子能到这个价钱——这几乎是一个中等人家一年的用度。
最后,扇子以二百四十两的价格,被一个扬州盐商拍下。满堂惊叹声中,陈乐天悄悄退入后堂。
顺子跟进来,满脸喜色:“二爷,成了!照这势头,剩下那四十九把,至少能卖出……”
“别高兴太早。”陈乐天打断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你注意到二楼东角那桌人没有?从头到尾没叫过一次价,但每次有人举牌,他们都低声记着什么。”
顺子一愣:“您是说……”
“是来摸底的。”陈乐天走到窗边,掀起帘子一角。西市街道对面,几家大木行的灯笼还亮着,“咱们这把火,烧得太旺了。旺到有人坐不住了。”
话音刚落,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是惊呼:“走水了!后巷走水了!”
陈乐天脸色一变,疾步冲到窗前。只见天工阁后院的方向,橘红色的火光已经映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而起。
“是库房!”顺子失声喊道。
陈乐天反而冷静下来。他站在原地,听着楼下慌乱的脚步声、呼喊声、救火的水桶碰撞声,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意外。
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商场上,当你动了别人的奶酪,又不肯按规矩分一杯羹时,火就会从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烧起来。在现代如此,在三百年前的金陵,依然如此。
“顺子,”他转身,声音出奇地平静,“去办三件事:第一,立刻让人把三楼雅间里那批‘不能见光’的货,从密道转移出去;第二,通知咱们所有伙计,救火可以,但任何人不得靠近东库房——那里我早清空了,烧了就烧了;第三……”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寒光:“去找年爷留在金陵的那几个兄弟,让他们查清楚,今晚谁在后巷放过‘孔明灯’。”
顺子领命而去。
陈乐天独自站在渐渐弥漫进来的烟味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一种久违的兴奋。
原来无论哪个时代,游戏的本质都一样。只不过,现代有法律做底线,而这里……底线要你自己用实力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