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梅瓶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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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了闭眼。刚才在将军帐里,顾清源那口深井似的目光又浮上来。此人分明是带着任务来的,却能在三言两语间被她驳退,退得太干脆了。要么是他本事不够,要么——
要么他根本志不在此。价格只是引子,真正的钩子还在后面。
“回话,”陈巧芸搁下笔,理了理鬓发,“就说我染了风寒,明日再去拜会顾大人。”
刘全福应声退下。翠缕着急道:“小姐,您身子好好的,为什么要躲?”
“不是躲,”陈巧芸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继续写信,字迹又稳又快,“是先让浩然哥查清楚这顾清源的底。我这会儿去,两眼一抹黑,他说什么我都接不住。明早再去,我就知道该说几分真、几分假了。”
信写完,她用火漆封好,交给刘全福连夜送出。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手指上的冻伤又开始针扎似的疼。
夜深了,军营渐渐安静。远处的城墙方向传来换防的脚步声,整齐而沉,一声一声踏在冻硬的土地上。陈巧芸坐在灯下翻看最近三天的物资进出账册,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停住了手。
那是一笔三天前的出库记录:桦木柄一千二百支,发往西线左翼营。签收人处盖的章是左翼营军需官的印,但笔迹却不是那军需官的字。陈巧芸记得清清楚楚,左翼营的刘军需官写字有个习惯,“壹”字最后一横总是上挑。眼前这个“壹”字,横平竖直,规矩得不像他的风格。
她拿起账册凑到灯下细看,忽然发现墨色也略有不同——正式军需文书用的都是统一配发的松烟墨,呈冷黑色;而这一笔墨色偏暖,泛着淡淡的油光。
有人伪造了签收。
这批桦木柄,根本没进左翼营。她想起今天傍晚狼山隘被截的那批桦木——一千二百支,数量正好对上。
有人先伪造签收,把货从明处变成了“已交付”的死账,再派人劫走,烧一半散一半,制造马匪截货的假象。而如果这批货真的“丢了”,那陈家就要承担损耗,不仅赔钱,还会落下“供货不力”的口实。
可如果她这会儿声张出来,查账的人第一个问的就是:你怎么认出笔迹不对的?那就等于承认陈家一直在暗中核对军需签收——这在官场上是犯忌讳的事,等于说你不信任军方。
好一个连环套。
陈巧芸把账册合上,深吸一口气。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她盯着那个跳动的火苗,心里却想起上午收到的那封家信里,陈文强最后一句话:京城有人开始查咱们了,小心脚下。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西北的夜空澄澈得不像话,银河横亘头顶,冰冷而遥远。远处狼山的轮廓融在黑暗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明天,她要去赴顾清源的茶。
而此刻在京城,陈浩然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从通政司抄出来的密折副本。密折上的字迹清瘦锋利,落款是一个他没想到的名字——户部尚书蒋廷锡的的门生,一个素无往来的御史。
折子里弹劾陈家“借军需之名,行商贾之实,以边关将士性命为筹码,逐利无度”。
陈浩然端着茶杯的手很稳,但茶面在微微颤动。
他放下杯子,提笔在纸边批了两个字:查源。
然后他推开窗。京城四月的夜风里还裹着柳絮,纷纷扬扬地飘进来,落在那封密折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而在更远处的广州港,一艘挂着陈记旗号的福船刚刚靠岸。陈乐天跳下船舷,踩上码头的青石板,迎面走来的大管事脸色发白。
“东家,十三行的伍家放话出来,说从下月起,陈家想从南洋进货,得先过他们家的抽成。不然——他们在海上养的那几条船,就不客气了。”
陈乐天解下腰间的烟杆,慢慢装了一锅烟丝,就着码头上的海风点燃。火星明灭之间,他眯眼望向南方海面。
“伍家,”他吐出一口烟,“他们背后是谁?”
大管事凑近几步,声音低得快听不见:“有人看见,上个月伍家二老爷在醉仙楼包间里,见了一个从京城来的顾姓官员。”
烟杆停在半空。
陈乐天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南方。那里,大海广袤而无主,每一条航线上都漂着金子,也漂着刀子。
“把咱们从麻六甲新雇的那队护航手叫来,”他终于把烟杆放进嘴里,声音含糊却清晰,“明晚,我请伍家二老爷吃茶。”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一点暴雨将至前的闷热。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陈记福船的桅杆顶上,一面小小的三角旗被风扯得笔直。
旗上是陈家的徽记——一个“陈”字
夜色渐深,三座城、四条线,同一张网正在收紧。
而雍正皇帝此刻在养心殿里,刚刚翻开今天送来的第九封折子。他看了两行,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抬起头问身边的苏培盛:
“陈家那个会弹三弦的女娃,如今在边城?”
“回万岁,在呢。”
雍正没再说话,只是把折子合上,搁在手边。窗外暮春的雨终于落下来,打在琉璃瓦上,碎成一片模糊的响声。
那封折子上的朱批还空着。天子的沉默,有时候比任何旨意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