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紫檀暗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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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强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老爹说得在理,可每次想到西直门外那片地,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从指缝里溜走,他的心就像被猫爪子挠着一样。
那您说怎么办?他闷声道,放着到嘴的肉不吃?
肉要吃,但不能噎死。陈老爹在舆图边上坐下,粗糙的手指点了点那个朱砂圆圈,这片地,先缓一缓。你让人去衙门查清楚地契归属再说。另外……
话音未落,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清凌凌的,像瓷器相碰。紧接着门帘一掀,陈巧芸提着裙摆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抱着琵琶,一个捧着描金妆奁。
爹爹,大哥,还没散呢?她笑吟吟地行了个礼,衣裙上还沾着淡淡的檀香——今儿下午她在靖安侯府给侯夫人和几位诰命上了堂舒心课,讲的是如何用呼吸调息来纾解抑郁肝火,末了侯夫人拉着她的手直抹眼泪,说要认她做干女儿。
巧芸,你来得正好。陈文强看见妹妹,眼睛一亮,你认识的人多,帮哥哥打听打听,西直门外那片荒地的来路,看有没有什么门路能……
大哥。陈巧芸打断了他,径自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今儿在侯府听见一桩事。她吹了吹浮面的茶沫,目光在兄长和父亲之间转了个来回,有人要参咱们陈家了。
厅里突然安静下来。灯花地爆了一颗,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陈文强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半截。
御史台的罗大人。陈巧芸放下茶杯,侯夫人的娘家侄子在都察院当差,今儿晚上来请安时提了一嘴。说罗大人手里攒了厚厚一沓东西,有咱们紫檀走海路的船引,有乐坊的流水簿子,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沉下去,还有文远哥在扬州跟盐商往来的信札抄件。
陈老爹手里的紫砂壶晃了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陈文强的脸刷地白了,方才那个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强盛集团大当家,此刻像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
罗大人……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跟罗大人吃过饭啊,上月还在望月楼摆了一桌,他喝得高兴,还拍着胸脯说——
商人请客吃饭是交情,御史台弹劾是本职。陈巧芸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那双一向含着笑意的杏眼里,此刻映着跳跃的烛火,竟有几分与她年纪不符的冷厉。哥哥,罗大人不是针对你。他背后是谁,你想想清楚。
陈文强顺着妹妹的话往下想,额上的汗就下来了。罗敬贤是出了名的,跟江南士林走得极近,而江南那些盘踞了百年的绸缎、盐业、茶叶巨贾们,正被陈家的紫檀和煤炭挤得喘不过气。更别说他上月在苏州商会的年会上,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说了一句:陈家的东西物美价廉,那些老字号该醒醒了。
那些老字号背后站着的,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官场关系网。而这张网如今正悄悄收紧。
巧芸,陈老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个消息……准么?
侯夫人待我如女,她娘家人犯不着骗我。陈巧芸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她望着院子里那株父亲从南边移来的桂花树,花瓣正在风里簌簌地落。爹爹,大哥,咱们这些年走得顺风顺水,可顺风的时候,最容易看不见脚下的坑。前朝沈万三怎么死的?富可敌国,可他不明白——龙椅上的那位,最不喜欢的,就是有人比自己还能挣钱。
厅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烛台上的蜡泪淌了满满一碟。
那……陈文强的声音有些发虚,咱们怎么办?
陈巧芸回过头,月色从她身后漫进来,给她描了一道银白的边。她看着兄长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忽然想起六年前,大哥揣着全部家当去天津卫跑船时,临行前也是这张脸——只不过那时候是兴奋得发白,如今是怕得发白。
先别慌。她说,罗大人的折子递上去,也要经过通政司,经过内阁。咱们还有时间。她顿了顿,目光移向父亲,但是爹爹,哥哥方才说的西直门的地,先别动了。不止这块地,所有正在铺的新摊子,都先停一停。
陈老爹沉重地点了点头。陈文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辩。
夜色愈发深了。陈巧芸回到自己房中时,丫鬟已经铺好了床。她却没睡,从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府贵妇们闲聊时漏出的只言片语——哪位大人在户部发了脾气,哪家商号被内务府查了账,哪条街的铺子悄悄换了东家。这些都是她半年多来一点一滴攒下的,当时只觉得有趣,如今翻着翻着,指尖开始发凉。
一条一条翻过去,她忽然停在某一页。那一页上只潦草记了一行字:十月廿三,荣亲王府宴,林大人醉后言:火耗归公动了太多人的奶酪,迟早要有人出来顶缸。
顶缸。她合上册子,只觉得这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炭,烙在心口上。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空旷,在深秋的京城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远处永乐坊的丝竹终于歇了,长安街上最后一辆马车也辘辘远去。京城睡了,可陈家的灯,这一夜再没熄过。
而距离大内养心殿御案上,那份墨迹未干的弹章被密折匣子严丝合缝地扣着,正随着晨光一道,一寸一寸地逼近雍正皇帝批阅奏折的朱笔。
没有人知道,那朱笔落下去的一划,会劈开怎样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