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报社(1 / 2)
几日后,伦敦的天空依旧是那副令人沮丧的铅灰色调,厚重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仿佛一块永远拧不干的脏抹布,随时准备挤出更多阴冷的湿气。
光线透过光谱报社编辑部那扇宽大但蒙尘的玻璃窗,变得苍白而无力,几乎无法驱散室内因堆积如山的纸张、油墨和旧木头家具而产生的陈旧晦暗感。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廉价烟草、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来自街角污水沟的淡淡腥气。
远处传来马车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报童嘶哑的叫卖声(头条依旧是骇人听闻的命案或失踪),以及城市本身永不疲倦的、沉闷的嗡鸣,这一切构成了伦敦午后惯有的背景噪音。
弗洛伦斯——在这里,她是伊西斯·德·维里埃,一位据说家道中落、不得不自食其力,在光谱报社谋得一份整理档案和协助调查工作的“落魄千金”——正坐在自己靠窗的办公桌前。
她将一头标志性的灰色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几枚朴素的玳瑁发卡固定,额前垂下几缕细软的碎发,恰到好处地修饰了脸型,也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稚气。
那双平日锐利如鹰隼的墨绿色眼眸,此刻被刻意调整得清澈而略带一丝茫然。
仿佛对世事的艰辛与黑暗尚未完全习惯,只余下一种属于年轻女孩的、未被磨灭的天真与好奇,又混合着恰到好处的、因家变而产生的羞涩与谨慎。
她面前摊开着数十张刚从暗房取出来、还带着定影液微呛气味的照片。
这些是报社通过各种渠道(有些合法,更多则不)弄到的、近期一系列诡异命案现场的照片副本。
画面触目惊心:
鲜血以各种违背重力常识的泼溅或涂抹方式覆盖墙壁、地板;
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只余下可疑的深色污渍和人形轮廓的空白;
扭曲的家具碎片;
以及少数几张拍到了残缺不全、死状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受害者遗骸(这些照片通常被立刻封存,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能接触)。
弗洛伦斯纤细的、戴着棉质手套以保护照片也避免留下指纹的手指,轻轻划过这些影像的边缘。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意识地抿紧,墨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符合她人设的、真实的忧虑与些许恐惧——
这并非完全伪装,尽管她见识过远比这更残酷的景象,但如此大规模、如此明目张胆、且明显超越人类常理的恐怖事件在城市中蔓延,本身就意味着局势正在滑向失控的深渊。
这忧虑,七分真,三分演,完美地融入了伊西斯这个角色。
她的余光,始终留意着斜对面那张办公桌后的人。
奥莉·兰姆。
光谱报社最年轻也最大胆的调查记者之一,以揭露社会黑幕和追踪离奇事件闻名。
此刻,她正伏案疾书,金色的长卷发有些随意地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她的鼻梁挺直,嘴唇因思考而微微抿着,琥珀色的眼眸紧盯着面前的稿纸,羽毛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速度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和……
轻微的强迫症般的精确。
每个段落的首字母都写得格外工整有力。
弗洛伦斯知道,这个奥莉·兰姆是个勇敢坚毅又过分聪明的年轻女人,她极有可能就是会长奥尔菲斯苦苦寻找又不敢确认的妹妹——
爱丽丝·德罗斯。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与奥尔菲斯描述的童年爱丽丝,以及老约翰偷偷保留的、已故德罗斯夫人年轻时的画像,有着惊人的神似。
她的年龄、她出现在伦敦并执着调查德罗斯旧案的时间线、她那种深入骨髓的对“真相”的执着(甚至可说是偏执)、以及某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属于上流社会良好教养的细节……
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这个惊人的可能性。
然而,奥莉·兰姆自己从未透露过丝毫与德罗斯家族相关的信息。
她像一只警惕的猫,将自己的过去和真实意图隐藏得极好。
她调查欧利蒂斯庄园,调查奥尔菲斯·德罗斯,动机看似是记者挖掘富豪秘密的本能,但弗洛伦斯能感觉到,那目光深处,有着更深沉、更私人化的东西——
怀疑,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被压抑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感波澜。
她们是同事,是某种程度上共同追查危险真相的“伙伴”,但也是互相试探、互相防备的对手。
奥莉怀疑“伊西斯”这个过于完美融入报社、又似乎对某些危险话题过于“巧合”地感兴趣的落魄千金别有来历;
而弗洛伦斯则需要在扮演好“伊西斯”的同时,监控奥莉的一举一动,保护她(因为可能是爱丽丝),同时也要确保她不会过于接近七弦会和奥尔菲斯的致命核心。
这种在刀尖上共舞的微妙关系,让每一次对话都充满了无声的较量。
弗洛伦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编辑部里足够清晰。
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墨绿色的眼睛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又落回面前那些可怕的照片上,眼神里的忧虑更加明显了。
“奥莉……”她开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依赖感,仿佛将对方视为可以倾诉不安的可靠前辈,“这些……这些案子,你怎么看?我……我整理这些照片,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慌。这太不正常了,对吗?”
奥莉·兰姆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转向伊西斯,目光先是在那些摊开的照片上快速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和厌恶(对于惨状本身),但更多的是锐利的分析光芒。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伊西斯那张写满“不安”的年轻脸庞上。
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观察伊西斯的反应。
然后,她放下羽毛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既放松又带着审视意味的姿态。
“不正常?”
奥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记者特有的、见惯黑暗后的冷峻。
“伊西斯,这早就超出了‘不正常’的范畴。苏格兰场的那些老爷们还在用‘变态连环杀手’、‘黑帮新型恐吓手段’之类的陈词滥调糊弄公众,但你我都很清楚……”
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指向那些照片。
“这些现场,缺乏逻辑。缺乏‘人’的逻辑。”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脑海中调取和分析着无数细节:
“你看这张,汉普斯特德区那起。血迹的喷溅角度和分布,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凶器或攻击方式,就像……受害者是在空中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扯开的。还有切尔西那起失踪案,现场除了血,什么都没有,家具摆放整齐,门窗紧闭,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连挣扎的痕迹都几乎没有。这不符合入室绑架或谋杀的基本模式。”
奥莉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条理分明,显示出她敏锐的观察力和强大的信息整合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