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历史的河(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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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副官整个人被挤在变形的方向盘和座椅之间,方向盘柱正对着他的胸口,插进去有多深看不清楚。他的眼镜掉了一只镜片,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表情。唐坚伸手在他颈动脉上按了两秒。
没有脉搏。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车门被撞击的冲力弹开了一半,洪行半个身子挂在车外。他的头歪向一侧,额头右上方有一道七八厘米长的裂口,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涌,糊了大半张脸。血顺着脖子流进了衣领里,把卡其色的军装前襟染成了深褐色。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胸口还在起伏。
活着。
“洪师长!”唐坚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去摸他的脉搏。跳得很弱,很快,不是好兆头。
洪行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唐坚快速检查伤势。头部重创是最明显的,失血量不小。右胳膊在肘关节唐坚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腹部——左侧按下去的时候,洪行整个人颤了一下,嗓子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腹腔内出血。
“川娃子!”
“到!”川娃子刚滑到底,屁股上沾了一裤子泥,鞋也掉了一只。
“立刻通知旅部,要担架,要军医,带所有能带的急救物资。你去那边接他们,要快。”
川娃子看了一眼洪行的状况,话都没多说一句,转身徒手往崖上爬。他赤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几下就攀上了路面,拖着那只掉了的鞋子撒腿就跑。
唐坚把洪行从变形的车体里往外拖。这个活儿急不得,洪行的右臂断了,脊椎有没有损伤不确定,随便搬弄可能造成二次伤害。但不搬也不行,车底的油路在滴油,万一起火,两个人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尽可能小心地把洪行从座位里抽出来,双手托着腰背,平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上。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两折垫在洪行脑袋底下。
李根生取出单兵急救包,里面有纱布、碘酒和磺胺粉以及止血粉,还有一针吗啡。
唐坚立刻做了最简单的包扎,并注射了吗啡。
“洪师长,你听得到吗?”
洪行的眼珠子转了转,焦距慢慢收拢,对上了唐坚的脸。
“唐……唐兄弟?”声音细得像是从棉花里挤出来的。
“是我。”唐坚心里大是难过。
他已经做了自己所有能做的,但历史的长河真的无比固执,固执的让他无力。
洪行费劲地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车翻了?”
“翻了。”
“刘副官呢?”
唐坚嘴巴张了一下,停了一拍。“他受了伤,在那边。”
洪行没追问。他盯着唐坚的脸看了几秒,什么都明白了。一个上过战场的人,分辨得出活人和死人之间那道线——不是用眼睛,是用感觉。
“你说的……对。”洪行的嗓音断断续续,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两次急促的呼吸。“路太滑了……拐弯的时候……方向打过了……”
“别说话,省力气。”
“你小子,还真的是关心我!”洪行勉强牵了一下嘴角,嘴唇裂开的地方又渗出了血珠。“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
唐坚没吭声。
“唐兄弟。”
洪行忽然伸出唯一能动的左手抓住了唐坚的手腕。那只手的力气已经小得可怜,但五根指头扣得很紧,好像攥着最后一样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大牛,是我3营唯一活着的兵了,你好好带一带他,别让赵志远在
“我会的。”
“赵志远他们那些弟兄……抚恤的事,我已经办完了。我让参谋处留了底,你回头去查。”
“我知道。”唐坚说。“您都办好了。”
洪行的眼睛闭了一下,又费力地睁开。他的脸在夜色里已经看不清颜色,但唐坚的手压在他额头上的那块纱布能感觉到——血还在渗,压不住。
他一只手按着纱布,另一只手被洪行握着。就这么蹲在一块冰凉的石头旁边,头顶是黑透了的天和几颗疏落的星子,四周是密不透风的丛林和虫鸣。
赵志远死的时候,唐坚也能听到虫鸣,也这样的无力。
“啊~~~”唐坚极其少见的愤懑,仰首吼了一声,企图打破这种令他心悸的沉寂。
回声从山壁上弹回来,跑了两个来回,散在夜风里。没人应。
李根生蹲在一边,一声不敢吭。
他的印象里,仿佛没有自家长官解决不了的事,但现在他知道了,唐长官不是神,面对如此生死,也一样无力。
唐坚低下头,盯着洪行的脸。
洪行的呼吸变得更浅了,胸口的起伏肉眼快要看不到了。他的左手还扣在唐坚手腕上,但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像握了一下午的拳头终于撑不住了。
大约四十分钟后。
远处的山路上出现了光。不是车灯,是手电筒——好几个光点在山路上晃动着往这边跑,还有人声,远远的,听不清喊什么。
川娃子的嗓门最先穿过夜色传过来:“这儿!在
几道手电光齐刷刷照下来,照在翻倒的吉普车上,照在唐坚和洪行身上。
刘春兰抱着急救箱整个人几乎是滑下来的,裤子磨穿了一个洞,膝盖上全是血。他顾不上自己,冲到洪行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筒掰开洪行的眼皮照了一下。
照完之后,她的手顿了一下。
抬头看唐坚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唐坚读得懂那个眼神。
“瞳孔已经散大了。”刘春兰把手电筒关掉,声音压得很低。“颅内肯定有出血,就算手术......”
已经有足够丰富战场救治经验的刘春兰没把话说完。
不用说完。
在1944年的滇西山沟里,在前线野战条件下,谈开颅手术和谈登月区别不大。就算是当前中国最好的医院,外科水平也未必能做得了这个手术。
何况从这里到最近的有手术能力的野战医院,走公路少说四五十公里,山路颠簸一个多小时......
“去第六军野战医院,那里有米国军医。强心针带了没有。”唐坚说。
“带了!”
“情况紧急,就用!”
后面赶来的一辆军用卡车已经铺好了棉被在车厢里等着。担架抬上去,刘春兰跟上去继续处理伤口,唐坚就坐在洪行身边。
就在路上,洪行醒了,或许是用了药的缘故,脸色比在崖底的时候好的多,隐隐的竟然有了几丝晕红。
唐坚的双眼中却不可遏制的露出悲恸。
这样的情形,他遇过不少,但最后......
“唐兄弟……你好像……一直知道……会出事……”
“我直觉有不对!”唐坚的嗓子有些哑。
洪行没有再追问。他闭上眼睛,低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打完这仗……带弟兄们……回家……”
然后,他的手从唐坚的手腕上滑了下去。
刘春兰探了呼吸,又试了颈动脉。
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唐坚坐在卡车里,看着洪行安静的面容。
没有流泪。
只是就那样坐着。卡车还在颠簸,但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嗡鸣。
过了很久,唐坚才从洪行兜里摸出一盒烟,坐在车厢尾板上,两条腿悬在外面,对着漆黑的山谷抽了两根烟。
一口都没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