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砥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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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明,更像是一块被墨汁浸透了的巨大幕布,沉沉地压在雪城的上空,唯有天际线尽头,挣扎着透出一抹死鱼肚皮般的惨白。即将进入寒冬的中国最北方,空气冷得如同凝固的玻璃,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无数细小的冰晶顺着气管刮擦进肺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汽笛撕裂了这片死寂,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悲怆的长鸣。
第一列运送独立团官兵的专列,仿佛一条从黑暗深渊中苏醒的钢铁巨龙,周身缭绕着浓厚的白色蒸汽,缓缓地、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沉重力量,驶离了雪城火车站。
每一节车轮碾过铁轨,都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像是为这座刚刚经历了血与火洗礼的城市,敲响了最后的离别钟。
站台上,亚历山大元帅披着一件厚重的、领口镶着黑貂毛的呢子大衣,他那双深邃如西伯利亚冬夜的蓝色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已经缓缓启动的列车。
他的身后,格里戈里少将以及一众苏军高级将领,如同一排排沉默的松树,肃立在凛冽的寒风中,亲自前来送行。
“唐,我亲爱的朋友,一路顺风!”格里戈里少将魁梧的身躯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唐坚一个结结实实的、足以勒断肋骨的熊抱。
毛熊少将身上的酒气和烟草味混合着冰冷空气,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军人的气息。
“到了西伯利亚那个鬼地方,如果有什么不开眼的家伙敢找你的麻烦,记住,立刻给我发电报!我会竭尽所能帮助你。”
“谢谢你,我的朋友!”唐坚感受着对方那份不加掩饰的、粗犷的热情,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用力拍了拍格里戈里的后背,然后与他身后那些神情复杂的苏军将领一一握手告别。
那些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将军们,此刻看着唐坚的眼神,混合着敬佩、好奇,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同情。
眼前的这名中国指挥官带着他的麾下,可不仅是远离故土,而是要去征服零下五十度的严寒。
他们甚至不知道,这名中国指挥官还有没有机会活过这个冬天。
因为,就连北极熊,在那样的低温下,都要躲进雪堆。
“元帅阁下,感谢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这份情谊,我和我的战友们,没齿难忘。”
唐坚看着毛熊元帅,很认真的致谢。
“唐上校,应该是我感谢你。”
毛熊元帅的眼中,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意味,那是一种欣赏、一种政治上的权衡,以及一种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深思。
“你用一种我从未想过的方式,为我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我期待着,你在西伯利亚那片冰封的土地上,能像在雪城一样,创造出更大的奇迹。”
他向前走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压低了声线:“你们军政部的电报,在六个小时前已经到了。措辞非常激烈,充满了愤怒,但我却从中感觉到愤怒掩藏下的无力。
他们,不想招惹我们,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所以,你可以安心地,以我的‘客人’的身份,开始你的新旅程了。”
唐坚心中了然,毛熊元帅的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政治切割。
从这一刻起,他和独立团,在名义上,已经和那个腐败入骨髓里的国府,暂时划清了界限。
他们成了一支没有番号,只存在于毛熊元帅庇护下的孤军。
“呜——”
汽笛再次拉响,尖锐的声音仿佛在催促着命运的启程,不容任何迟疑。
唐坚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城市,不是城市有多繁华,而是这里,是故土。
而后转过身,登上了第二列专列。
火车开始缓缓加速,沉寂的站台和伤痕累累的城市轮廓,都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最终被弥漫的蒸汽和沉沉的夜色彻底吞没,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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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运送独立团的专列,总共是六列。
是的,仅仅为运送一个外籍步兵团,毛熊远东军那位司令官,就调用了六列专列。
由此可见毛熊帝国强大的国力以及毛熊元帅在远东地区的权柄。
专列的前半部分,全是独立团官兵。
他们挤在相对舒适一些的客运车厢里,不过说是舒适,也只是相对于后半部分而言。
硬木的长条座椅,狭窄的过道,以及头顶上被各种武器装备和个人行囊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架。
枪械都被仔细地擦拭过,用油布包裹着,整齐地码放在一起,如同沉睡的猛兽。士兵们的脸上,大多还带着一丝茫然。
他们绝大部分人,是直到12小时前,才被告知即将远离故土,前往遥远的西伯利亚。
而专列的后半部分,则是十节密不透风的闷罐车,那才是真正的移动地狱。
里面,塞满了被押运往西伯利亚的日本关东军战俘。
他们像沙丁鱼一样被挤压在黑暗、冰冷的车厢里。
绝望的哀嚎、疯狂的咒骂、压抑的哭泣,以及因为拥挤和污秽而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全部被隔绝在厚重的铁皮之内,又被火车前行时那“轰隆、轰隆”的巨大声响,彻底淹没,不留一丝痕迹。
独立团的官兵们,隔着布满水汽的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的黑土地,心中五味杂陈,像打翻了一瓶陈年的老酒,辛辣、苦涩、酸楚,一起涌上心头。
“唉,竟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一个年轻士兵,喃喃自语。
他的家,在距离这里最少几千里地的湘省,可现在,又要拉长几千里。
粗粗一算,这不得万里之遥?
那是一个光是想想都头皮发麻的数字。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另一个老兵,从怀里掏出张照片,眼神里满是留恋。
“说的是啊,去那鸟不拉屎的西伯利亚,冰天雪地的,到底图个啥啊……咱们不是打赢小鬼子了吗?怎么搞得跟被流放了一样?”
迷茫、不安、委屈、不解……这些负面情绪,如同一场无声的瘟疫,在温暖尚存的车厢里悄然蔓延。
他们是胜利者,却走在一条比战败者好不了多少的流亡之路上。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许多铁骨铮铮的汉子,都忍不住红了眼圈。
火车一路向北,坚定不移地冲向那片传说中的极寒之地。
窗外的景色,也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起初还能看到的、裸露在薄雪下的黑色土地,渐渐地,被越来越厚的积雪所覆盖。村庄、树林、山岗……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本的色彩,被笼罩在一片无垠的、令人心悸的纯白之中。
气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下降。
当火车轰鸣着驶入毛熊境内时,仿佛瞬间撞进了一个冰雪构成的异世界。
车窗上,早已不是一层薄薄的水汽,而是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如同毛玻璃般的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