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阴云(1 / 2)
十月,辽西的铁勒人可谓吃尽了败仗。
小芦河,古柳城,潢水川,十字原,四场败仗让铁勒人折损了数万人马,此刻的铁勒人已是元气大伤。
十月十七,在一片雪原之上,阿史那捷利踩着没踝的积雪,将手中弯刀狠狠往雪地里一插,然后重重的呼出了一口热气,呼完之后,他又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天空,布着厚厚的阴云。
他脚下这片雪原,正是松墨原。
现在的形势对他们而言,极为不利,他们没想到,郭约赵廉那十万七拼八凑而来的军队,居然能让他们接连惨败,导致他们成了三方之中最弱的一方。
“大汗,不好了!”
一个铁勒兵踏着积雪冲来,他一脸都是血,眼角还有泪,只见他快速冲到阿史那捷利面前,带着哭腔,用铁勒话道:“大汗,咱们潢水大营,被汉人偷袭了……”
阿史那捷利早就猜到了,于是绷着脸问道:“伤亡如何?”
那铁勒兵答道:“只有两千多人逃出来了,剩下的要么被杀,要么被俘……”
“薛辛彻呢?”阿史那捷利问道。
“死了……”
阿史那捷利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潢水大营被袭,那就意味着,他们通往漠北草原的路,十有八九已经被切断了。
“大汗!咱们该怎么办?”撒骨离问道。
阿史那捷利瞄了一眼有些惊慌的撒骨离,没有回答他的话,又转头看向了胥稚平。
胥稚平脸色也不好看,他说道:“大汗,咱们,该想办法撤回漠北了……若潢水谷地走不通,咱们就翻越大鲜卑山……”
“回去?”阿史那捷利冷冷一笑,看向手下这帮人,“你们就这么怕汉人?当初一个个信誓旦旦,说什么郭约不过一条看门老狗,赵廉不过是一匹跑不动的瘸腿老马,不足为惧吗?现在呢,吃了几场败仗,你们就没胆子了吗?”
阿史那捷利从雪地里拔出刀,站直身体:“当初,本汗起兵之时,手下不过三千勇士!那时候,我们怕什么?没有吃的,就吃草根,没有武器,就用削尖的木棍!即便是那样艰苦,本汗依旧打下了这个大大的草原!”
胥稚平等人沉默了。
“可现在呢?你们一个个穿着皮裘,拿着锋利的刀矛,骑着高大的骏马,却说着什么撤回漠北的丧气话……你们的胆子呢?都被狗吃了?”阿史那捷利大声骂了起来。
这一番骂,骂的下边的人都快抬不起头了。
“去,清点人数,看看咱们还剩多少人!”阿史那捷利下令道。
“是!”
胥稚平亲自去了。
不久之后,一只海东青飞到了阿史那捷利身边,它腿上绑着一块小羊皮。
阿史那捷利取下羊皮,打开一看,顿时露出复杂之色。旁边的赫墨凑过来一看,也惊讶不已。
“十字原全军覆没……但,大祭司带着王子逃出去了。”赫墨念了出来。
阿史那捷利重重呼出了口热气,对赫墨道:“既然他俩逃出去了,那咱们就再无顾虑了!”
赫墨挤出一个笑容:“是,大汗。”
是夜,当人员数字报上来后,阿史那捷利笑了笑:“还有六万多人,六万多人,足够了!”
“大汗,眼下,咱们是否该先建造一片营地,重整态势?”
“不!”
阿史那捷利一抬手:“要什么营地?建好营地让汉人来攻吗?”
“那咱们……”
阿史那捷利笑了笑:“咱们是狼,狼行千里吃肉!走到哪吃到哪!咱们将六万人分作十二路,对汉人的边境村落去掠夺,去杀戮!一旦碰到他们的大队人马,即刻便撤,绝不纠缠!咱们要让他们疲于奔命,在这冰天雪地里艰难跋涉,直到拖垮他们!”
阿史那捷利所说的战术,正是铁勒人惯用的狼群战术!
“是!”胥稚平大声答道。
“现在,即刻分兵,十二路人马,分散进入辽河一带,给本汗,抢夺,杀戮!不要留手!”阿史那捷利大声道。
“是!”
身边的所有人齐声说道。
铁勒人很快分兵,接着,一队队骑兵分散开来,朝着东南方向的辽河流域前进!
在阿史那捷利看来,郭约所部集中在辽西的松州一带,而安北军则在襄平一带的辽东。在辽东与辽西中间的辽河流域,却是一个相对薄弱的地方。
平时,这里河流纵横,骑兵难以施展,可现在是隆冬,这些河流都已结冰,纵马驰骋如履平地,根本就没有什么拦得住他们!
铁勒人在阿史那捷利的鼓舞下,再度振作了起来,他们还没有败,他们仍然是驰骋天下的野狼!
让阿史那捷利自信的原因还有另一个,那就是他在汉人之中,还有着一个举足轻重的谍子,只要这个谍子跟他保持联络,他就有机会赢!
之前没赢,那是因为十字原那里让他太被动了,加上古柳城的行动被看破。而现在十字原已经结束,他也再无顾虑了!
铁勒人动身后,辽东这边,也准备动身了。
十七日,小鹰飞到了襄平,送来了姜楚的信。
裴翾见信后大喜,没想到姜楚这么能干,居然又在古柳城击败了铁勒人!不仅如此,姜楚还在信中提了一句,王章,乃大将之才,可堪重用。
王章吗?裴翾有些惊讶,但既然姜楚这么说,他还是觉得可行的。
王家人也不都是坏人,也不该一杆子打死。
裴翾很快就去见皇帝了。
及至皇帝面前,裴翾却发现皇帝正在与群臣商议,他站在门口,远远的望着,并未进去。
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争议。
“陛下,安北军岂能交给贾攸平?他如何镇得住这些悍卒啊?”说话的乃是大学士段颙。
贾嗣当即回怼道:“寇河大营之战,若不是攸平,王德等人恐怕已经全军覆没了,他如何不能担当安北将军?除了他,还有谁能当?”
裴翾闻得此话笑了笑,想不到一向嫌弃贾茂的贾嗣,居然为儿子说话了。
“贾相啊,你家攸平几斤几两你不清楚吗?”
“一百五十八斤九两,老夫清楚的很!”贾嗣面无表情道。
“你……”
“噗嗤……”裴翾没忍住笑了起来。
裴翾的笑声引起了里边人的注意,贾嗣一看过来,发现是裴翾,立马笑道:“潜云啊,快进来!”
皇帝也道:“潜云来了,怎么站门口啊?速速上前来。”
裴翾于是迈过门槛,走入里头,冲皇帝见礼后,又朝其他人拱了拱手。
“潜云,何事啊?”皇帝笑了笑。
裴翾拿起手中信,说道:“陛下,可以启程前往辽西了。”
“哦?”皇帝笑容中带着一丝惊讶,随后一挥手,让耿质将裴翾手中信拿了过去。
皇帝看完信后大喜:“雁宁又打胜仗了?还有这个王章,也是个人才啊!”
“王章?”
贾嗣跟段颙同时说了一声,这个人好像名不见经传啊……
裴翾继续道:“陛下,咱们可以出发去辽西了,这儿,就交给沈统领与贾统领吧。”
皇帝点头:“潜云,你真有把握彻底歼灭铁勒人跟高句丽人的兵?”
裴翾道:“我没有把握,但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皇帝眼神微变,裴翾既然说没有把握,那就是说他的策略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执行之人能不能做好应对。
“陛下,太草率了吧?”段大学士又跳出来了。
“何谓草率?”皇帝问道。
段大学士道:“咱们顶着冰天雪地去辽西,那这边呢?谁来主事?”
“当然是沈昭义与贾攸平主事。”皇帝说道。
“若此二人谁也不听谁的呢?还有,王德怎么办?万一他插手怎么办?”段颙说道。
皇帝沉下了眉头,王德确实有可能插手安北军,架空贾茂,导致这边出乱子……这是个隐患。
“陛下,天气寒冷,不如派人将王将军送往辽东港养伤。那儿靠海,暖和一些。”裴翾道。
“若王德不在,安北军不听贾攸平的怎么办?”段颙又说道。
皇帝再度沉下了眉头,早知如此,他就不带王德了,可眼下,谁来执掌安北军?皇帝忽然想到了刚才提及的王章。
“潜云,要不要调王章过来?让他执掌安北军?”皇帝看向了裴翾。
“可以。”裴翾点头,恐怕姜楚信中所写,就有此意。
“那王章去了辽西的五万人怎么办呢?”段颙又道。
皇帝大手一挥:“交给雁宁统管!”
段颙没问了,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愣在了原地。
“陛下,事不宜迟,咱们明日就该出发了。”裴翾道。
“好!传朕旨意,明日,所有随行文武,以及禁军三万铁骑,明日随朕开拔,奔赴辽西,歼灭铁勒残兵!”皇帝一脸豪气道。
“是!”
群臣应和,一个个都面露激动之色。
随后,皇帝的部署化作一道道旨意传达了下去。
王德,送往辽东港养伤,由林莺护送。
沈靖,率七万禁军步卒在安城一带隐藏,并且放出消息,安城囤积着大量的粮草辎重。
贾茂,暂时统领襄平一带的安北军,镇守襄平。待王章回来时,再与王章交接。
而皇帝,亲率文武,以及三万禁军铁骑,开赴辽西。
裴翾所做出的部署,对高句丽人而言,就是个阳谋。跟高句丽再度议和,做出全力对付铁勒人的态势,你高句丽人若是不来,我就收拾掉铁勒人,之后再想办法对付你。你高句丽人若是想钻空子,辽东就给你留下一个巨大的圈套,只要你钻进来,一定让你有来无回!
十月十八,皇帝下令开拔,奔赴辽西。临行前,嘱咐贾茂,管好襄平,并且留下了大学士段颙帮扶。
段颙不愿,皇帝却以他年纪大不宜出行为由,将他强行留在了襄平。
同时,这一天,也是林莺带着王德离开襄平的日子。
马车轧着襄平城外的积雪,缓缓往南而去。马车轻轻颠簸着,而车上的王德,胸口一起一伏,他呼吸时而平缓,时而急促,也不知道是被伤的还是被气的。
而陪在一旁的林莺,也心情沉重,她来一趟辽东,也算打过仗,也受过伤,但是,皇帝却根本不待见她……她一身本事,竟然无处施展……
林莺沉闷之际,王德忽然开口了。
“林丫头,去,去找皇帝。”
林莺一怔:“可是……可是陛下让我护送你去辽东港……”
“不用管我!去你该去的地方!你一身本事,在此大战之时……之时若不,若不施展,不锻炼,以后,你也别想有作为……”王德抽搐着嘴唇道。
林莺蹙着眉头,没有回答。
王德见林莺没反应,顿时恶狠狠道:“快去!我不想看见裴翾跟姜楚,两个风风光光回洛阳……而你,你不该被那个丫头比下去!”
“王叔叔……”
“去!若你无尺寸之功,你如何回去见你爹?即使你跪在皇帝面前求,你也要求得这一次征战立功的机会!”王德面目狰狞,神情激动道。
“我明白了……”林莺点了点头,擦了一把眼角的泪。
“下去!滚回皇帝身边去!就说老子讨厌你!”王德大声道。
林莺郑重的点了点头,她明白了王德的用意。
林莺很快离开了这驾马车,找了一匹马后,拿上自己的包袱行囊,掉头,复往北而去。
她不甘就此被冷落,她要立功,要彻底压过姜楚的风头!
林莺骑着马,迎着凛冽的寒风,很快追上了皇帝的大部队,来到了皇帝面前。
“陛下,林莺请战!”林莺只跟皇帝说了六个字。
皇帝面色不悦:“不是让你去照顾王显安吗?”
林莺直接道:“但陛下也说过,让我离王家人远一点。”
皇帝一怔,这句话他确实说过。
“陛下,我林莺,无论如何都要参与这场大战!即使马革裹尸,也在所不辞!”林莺一脸严肃道。
“你有这份心气,很好,但是,你没有统兵的经历,你只能做士卒!最多,当骑兵!”皇帝冷冷道。
“无妨!”林莺毫不犹豫道。
皇帝点了点头:“很好,等开战了,要你上去搏命的话……”
“陛下让臣女搏命,臣女绝不会皱眉!”林莺露出了锋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