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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平行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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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架藤萝上。

风还在吹,豆荚轻轻晃动,像一个无声的节拍器。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过笔的那只手,指腹上还残留着铅笔芯的灰痕,淡淡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我沿着楼梯走回二楼卧室,在书桌前坐下来。

雨已经彻底停了,窗外的夜色浸透了梧桐叶和玉兰叶,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桌角那台红色电话分机安静地搁着,塑料外壳在台灯下泛着哑光。

机身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不深,但指腹蹭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细微的凹陷。

八点四十分,电话机响了。

我拿起听筒。

“喂?”我应了一声。

“羽哥哥,是我。”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一声极轻的门合上的响动,“我今天比昨天早了一点儿,下雨天客人少,店里就早早关门了,关门之后我和妈妈就直接回宿舍了。”

“郑州那边雨大不大?”我握着听筒,靠在椅背上。

窗台边沿的凉意从手肘漫上来,细密的、持续的。

“上午挺大的,”晓晓说,“下午小了些。”

“我坐在柜台后面看了一下午历史笔记,把‘戊戌变法’那一章看完了。康有为在公车上书之前写了万言书,等了很多年才等到能被看见的时候。”晓晓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翻完一整章之后的满足感,“羽哥哥,你今天出门了没?”

“没出门!”我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墙那边,藤萝架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是到院子里藤萝架下站了一会儿,豆荚的颜色又深了不少,应该快要裂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那——你帮我看一眼,”晓晓的声音放低了一点,“最东边那一串,还挂着吗?”

我握着听筒走到窗前,拉开纱窗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路灯的光照过来,最东边那一串豆荚还在藤蔓间垂着,比别的长一些。

“还在,比别的长。”我说着走回书桌前坐下来。

晓晓“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很轻。

“你下午学了点儿啥?”晓晓问。

“下午做完形填空,有点儿惨!十五题错了四道。”我说。

“四道。”晓晓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那你得多练练,下次争取少错两道?”

“行。”我握着听筒,嘴角弯了一下。

“今天记单词了没?”晓晓问。

“记了!有一个词,”我说,“parallel,平行,让我想了很多。”

“parallel。”晓晓重复了一遍,发音比我标准,她把每一个音节都读出来了,“你想了些什么?”

我沉默了一拍。

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穿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我在想,”我说,“两条线保持固定距离,一直往同一个方向延伸——永远不会交汇。但如果不是线,是两个人呢?”

晓晓没有立刻接话。

听筒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不高亦不低。

“那要看他们去哪儿了!”晓晓说。

“如果去同一个地方呢?”我问。

“那就不叫平行了。”晓晓说。“那叫同路。”

我握着听筒,指腹在塑料壳上刮了一下。

“那我们两个应该算是同路喽?”我问。

晓晓没有马上回答。

但我听见她把听筒换了一只手,布料摩擦的声响细细的,像一个正在找词的人。

“你在背单词的时候,我在看历史笔记。你在藤萝架我们做的事情不一样,”晓晓停了一下,“但方向一样。”

“方向一样,”我重复了一遍。

“嗯。”晓晓的声音放低了半个音,“你今天去四中门口了吗?”

“没,我爸路过了四中门口。”我说。“看到学长们从考场出来,有喜有忧,气氛蛮紧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那阵仗确实是有点儿震人。”晓晓说。“我下午路过郑州四中时,看着那些考完出来的考生从对面马路走过去,远远的,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那股气——绷了一整年的东西,忽然松下来了。”

“你紧不紧张?”我问。

“有一点点儿。”晓晓停了一下,“就是看见那些人出来的时候,心跳快了两下,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我握着听筒笑了一下。“原来咱们一样。”

“嗯。”晓晓说,“把题做好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

在这两秒里,我听见了她的呼吸声,均匀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安放妥当了。

“方向一样,殊途同归。”晓晓说,那声笑很轻。

“好好学习啊!羽哥哥!不跟你说了我先挂了?”晓晓说,声音里浮起一丝犹豫。“我妈睡着了,我怕吵醒她。”

“嗯。那你也早点儿休息吧!”我说。

“你也是。”晓晓说。

“咔嗒”一声,电话挂了。

我握着听筒又坐了一会儿才放回去。听筒外壳温热了,贴着耳朵的那一面比空气温度高出不少,是十几分钟的体温一点一点渗进去的。

那道划痕贴着我的拇指指腹,比我想象中深一些,像一句被反复描过的话。

我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动。

窗外夜风穿过玉兰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从纱窗网格间渗进来,在房间里铺开。

书桌左角那张白纸被风吹动了一下,边缘微微掀起来又落回去。

我伸手拧开收音机。

金属旋钮在指腹下转动时发出细密的“咔嗒”声,我把它调到94.4兆赫——晓晓提过的那个频率,郑州音乐广播。

先是电流声,持续的“沙沙沙”,像夜晚本身正在通过一根细长的管道缓缓流淌。

然后一段旋律从喇叭里浮出来,前奏的钢琴声在夜色里铺开,干净而空旷。

是邰正宵的《相思如麻》。男声从喇叭里漫出来,气息延得很长。

“灿烂的梦,早已泛黄;那斑驳的誓言,一束束封箱……”

旋律在房间里回荡,撞上墙壁又折返回来,像一个声音在寻找另一个声音的回应。

我低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张白纸,折痕朝上,在台灯的光里泛着一道浅浅的、压实的线。

“……一丝一毫,密密的藏;我泛滥的真爱不曾讲,你永远不会明了。”

我伸手关了收音机。“咔嗒”一声,旋钮归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夜风穿过玉兰树和梧桐叶时发出的沙沙声,细碎而绵密,像无数根线在风中轻轻振动,每一根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却又在同一片夜色里相互缠绕。

窗台上最后一滴雨水从玉兰叶边缘滑落,打在院子里石板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声响很轻很短,像一句话的末尾被轻轻点了下去,没有激起任何余音,就落定了。

我躺下来,手背贴了一下枕头底下那件衬衫的褶皱。

那道被晓晓手掌按出来的横向褶皱还在,比几天前淡了一些,但形状还在。

我闭上眼睛,院外梧桐叶的沙沙声从窗缝渗进来。

雨滴落尽之后,只剩风穿过叶片的声音,干净的、空旷的,像被洗过的棉布在夜风里慢慢晾干。

【余味金句】

晓晓在电话那头说“方向一样”的时候,尾音是轻的,像在说一件已经被确认过很多次的事。不是试探,是在确认。

【追更钩子·悬念钩子】

她说了“殊途同归”。但她说“归”的时候,尾音是往上走的。我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她肯定知道。她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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