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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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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告诉我一个。”晓晓在电话那头说,声音放平了,像在等一本摊开在她面前的书翻到某一页。

我握着听筒,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墙外那排槐树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一团暗影,轮廓的边缘和天空融在一起。

“1955。”我说。

“1955?那一年有什么?”晓晓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像翻开一个没见过的抽屉,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我想了一下。课本上那一年召开了万隆会议、社会主义改造加速推进,但在那张纸上,“1955”旁边我只画了一个双圈,没有写任何字。

“那一年,世界上发生了不少事。但我把那一年圈了起来。”我说着,目光落在窗外那团暗影上,手指无意识地沿着听筒外壳的棱线划了一道。

“为什么圈那一圈?”晓晓追问道。她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像在等一个更长的答案。

我握着听筒,指腹沿着塑料外壳的棱线慢慢划了一道,停住了:“因为那一年有两个人出生。一个是你爸慕容云峰,一个是我爸陈建国。一个六月,一个七月。差一个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你爸和我爸?”晓晓的声音低下去一层,像脚步从楼梯上往下迈了一级。

“嗯。”我把听筒换到右手,膝盖从墙壁上挪开了,“我画到1955年的时候,想起他们俩都是那一年生的。一个在油田东边,一个在油田北边。后来隔了三十多年才在同一个地方碰见——因为他们的孩子在四中遇上了。”

晓晓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穿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我听筒里传来晓晓的呼吸声,比刚才慢了一点,像一个人在把什么东西慢慢放稳。

大约过了三秒,晓晓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我。

“羽哥哥……”晓晓停顿了一下,我把听筒又往耳边贴了贴,“你说,他们年轻的时候——”

“嗯?”我应了一声。

“他们一个在东边长大,一个在北边长大。后来都进了油田,都在油建和钻井系统里干活。开早会、发工服、赶班车,走的都是差不多的路线。”晓晓的声音越说越慢,像在摊开一张旧地图,用手指沿着那些路慢慢描,“会不会在哪个路口擦肩而过?”

我握着听筒,没有接话。窗外的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

“比如东风路那个十字路口。”晓晓继续说,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点,像在描述一个她亲眼见过的画面,“早上七点,两个穿着工服的年轻人,一个往东走,一个往北走。谁也不认识谁,走过去了。”她顿了一下,声音里浮起一层我很少听到的东西——很薄、很软,像一张纸被折叠了很多次之后放在那里,“后来隔了快三十年,他们的孩子坐在同一间教室里,把两个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

“那算不算——”晓晓把这三个字拖了一下,像是在掂它的重量,“绕了一大圈,终于遇上了?”

我握着听筒,指腹压在塑料外壳的棱线上,停住了。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我预想中低:“算。”

晓晓在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像把那句话从手里放到了桌上。“那你帮我把这个也记住。”她说,声音恢复了平稳,像把一片刚被风吹起来的纸重新按回了桌面,“等我回来,你画那个圈的时候,在旁边加一行字:东风路十字路口。”

“行。”我说,拇指在外壳上压了一下,像给那个词盖章。

“那你画那个圈的时候,有没有想别的?”晓晓问道,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枚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硬币。

“想了很多。”我靠在墙上,把听筒换到右手,膝盖重新顶住墙壁。

“说说看。”晓晓追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认真起来的耐心。

“想他们各自长大的地方。”我说,“一个在油田东边,一个在油田北边。那时候油田还没建起来,那些地方还都是庄稼地。他们后来都进了油田,在同一个系统里干了半辈子。但真正让他们碰上的,不是油田,是咱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晓晓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像从更靠近胸口的位置浮上来的:“你画时间轴的时候,把两个1955都画进一个圈里了。画的时候手里什么感觉?”

“笔尖走得很慢。”我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心空着,指腹上还残留着握笔时留下的那道细微的压痕,像一条被压平了又抬起来的路。

“慢到什么程度?”晓晓轻声问道。

“慢到墨迹干了才画完那一圈。”我说着,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膝盖上,什么也没有,但掌心的纹路在台灯光里映着细浅的沟壑。

晓晓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她的声音里浮起一层很浅的东西,像薄冰被阳光照了一下边缘开始融化:“那你帮我记住那个圈的样子。等我回来,你再画一遍给我看。”

“好。”我说,掌心在膝盖上平放了一瞬才收回去。

“那张纸……”晓晓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牵动的小心,“你画了多久?”

“从早上到傍晚。中午吃了一顿饭。”我说。

“那它的右下角还有空吗?”晓晓问道。

“有。”我说。

“留给我。我回来补。”晓晓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确定下来的平静,“你帮我画一条从1997年到1999年的延长线就行,不用标刻度,空着。等我回来的时候填。”

“行。”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布料摩擦声,像晓晓换了一个姿势,把话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羽哥哥,我今天下午在店里也画了一副时间轴,列了几个大的时间节点,贴在柜台偷描一眼上面的年份。”

“都列了哪些年代?”我问。

“1949,1978,1997。”晓晓一个一个念出来,每一个年份之间停顿约一拍,像在清点三粒被分别放在不同抽屉里的纽扣。她的声音平稳而认真,像在核对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她继续说道:“最后一个,我留了空。写了一个‘9’,后面打了三个问号。和上次一样。”

“那个‘9’的最后一笔,你这次有没有停一下?”我把听筒换回左手,低下头问了一句,目光落在脚前的地砖缝隙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晓晓的声音追过来,不高不低:“停了一下。因为我在想,等你看见那个‘9’的时候,你会不会也停下来,看一会儿再往下读。”

“会。”我说,指腹沿着听筒外壳的棱线慢慢划了一道,“我数过上一个‘9’的弧度。这一次,我也会数。”

晓晓没有接话。我听见晓晓的呼吸声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均匀的,像一条河在夜色里缓缓流动。

“行了。”晓晓说。但她没有挂。

沉默了两秒,晓晓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又低了一层:“羽哥哥,你画完时间轴之后,有没有去藤萝架底下站一会儿?”

“去了。我把那张纸摊在石桌上看了看。”我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落向院子里那团暗影,“最东边那一串豆荚裂了一道缝。”

“裂了?”晓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牵动的细微振动,“裂开多少了?”

“大概一毫米。就一道缝。”我说。

“那你明天再帮我看一眼。”晓晓说,声音里那层被牵动的东西慢慢收了回去,换成了安静的嘱咐,“裂到三毫米的时候,我就快回来了。”

“行。”我应道。

晓晓“嗯”了一声,尾音在夜色里软了一下,然后她说:“那挂了?”

“嗯。”我说。

“咔嗒”一声,电话挂了。

我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座机上。走回卧室的时候经过书桌前,台灯还亮着,光拢在时间轴那张纸上。纸面被傍晚的风吹了一整个小时,边缘已经微微翘起,像一片被晒干的树叶。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把右手伸过去,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纸面上那个双圈。“1955”两个数字被圈在中间,笔迹的凹槽还在。我沿着那个圈的弧线慢慢描了一遍,从“1”的左上方出发,绕过“9”的顶部,穿过第一个“5”的弧线,再绕过第二个“5”的弯折。指腹在最后一个“5”的末端停了一下。

然后我放下手,拿起笔,在纸的右下角空着的那片区域写下一行小字——“晓晓补充区。”

铅笔笔迹在台灯下泛着淡灰色的光泽,和周围的红蓝墨迹相比,它轻得多,像一句还没落定的话被暂时搁在那里。我在

“等回来。”

“东风路十字路口。”

然后合上了笔帽。窗外的风从院墙外那棵槐树的方向吹过来,把那张纸的边缘掀起来又压下去。掀到右边那片空白的时候,风停了一下,纸页落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像在说——快了。

【余味金句】

那年有两个1955。一个六月,一个七月。后来他们的孩子在四中遇上了。三十多年前的某个清晨,东风路十字路口,两个穿工服的年轻人擦肩而过。谁也没回头。

【追更钩子·信息钩子】

纸面上的时间轴已经画到了1997年,但右下角那片空白还空着。晓晓说“留给我回来补”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她说的“回来”落得很实,像一个已经买了票的人告诉你出发日期。裂到三毫米,她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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