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殿前风雨(1 / 2)
光阴流转,星移斗换,弹指已是三十载春秋。
自十宗会武那场震动中州的盛事落幕,岁月如溪流般悄然淌过。对凡人而言,三十年近乎半生光景;可放在修仙界漫漫长河里,不过是沧海一粟。然而对於那五位即將踏入天渊灵海的修士而言,这三十年却是最后的沉淀与蜕变之期。
太虚峰,听涛小筑。
洞府內灵气氤氳如雾,化作乳白色的薄纱在石室中缓缓流淌。王彬垣盘膝坐於聚灵阵眼,周身气息沉凝似渊,每一次吐纳都牵引著室內灵雾隨之起伏。若有旁人在此,定能听见他呼吸间隱隱有风雷之声於经脉深处流转,那是法力臻至化境的徵兆。
他双目微闔,识海深处正呈现著玄妙景象——
一枚通体莹润的金丹悬於虚空,表面九窍雷纹交织闪烁,每次旋转都牵引著周身法力如潮汐般涨落。细看之下,丹体上密布细碎星纹,隨著呼吸明灭不定,仿佛內蕴一片微缩的星空。
金丹后期巔峰。
这便是王彬垣三十载苦修的成果。自玄龟遗蹟归来后,他歷经疗伤、沉淀、参悟三重关隘,终將《太初鸿蒙造化经》金丹篇修至圆满之境。九窍金丹吸纳灵气的速度远超同阶修士,如今他法力之精纯浑厚,已达金丹境的极致。
更难得的是神识修为。因常年修炼《太虚观想法》並歷经数次生死磨礪,他的神识早已凝练如实质。若全力展开,足以覆盖方圆三百里山川草木,这般范围已堪比寻常元婴初期修士。
然而王彬垣心中並无半分自得。
他缓缓睁开双目,眸中雷光一闪而逝,旋即归於深潭般的平静。抬手轻抚胸口的空间珠,此刻珠体正散发著若有若无的暖意,与心跳同频共振。
心念微动,神识已然探入其中。
“真知,显示当前状態。”
“指令接收。”器灵的声音冰冷而高效,在识海中直接响起,“能量储备:16.99%。推演模块待机中。”
王彬垣微微頷首。
三十年苦修,《太初鸿蒙造化经》固然精进神速,但对空间珠的能量补充却收效甚微。这也难怪,此珠层次远超金丹范畴,寻常修行所能提供的能量不过杯水车薪。所幸这些年来每日勤修不輟,总算让能量提升了些许,聊胜於无。
他起身踱步至石室窗前,推开那扇雕著松鹤纹样的木窗。太虚峰云雾繚绕如常,远山如黛隱现於云海尽头,几只仙鹤振翅掠过,发出清越长鸣。这般仙家景象本该让人心旷神怡,可王彬垣望著云捲云舒,心头却莫名升起一丝警兆。
“三十年……终於到了。”
低声自语间,腰间那枚青色玉佩忽地颤动起来,散发出柔和光晕。
这是天道宗核心传承弟子专属的传讯玉符,非紧急要事不会启用。王彬垣神识探入,一道平静却威严的声音在脑海中直接响起:
“所有获天渊灵海资格者,即刻至天道峰『承天殿』集结,不得延误。”
正是宗主刘辉宇的神念传音。
王彬垣深吸一口气,眸中最后一丝犹豫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寒铁般的坚定。他换上一身月白道袍——袍角以银线绣著太虚峰独有的星纹图案,又將数只储物袋、符囊一一检视,確认万无一失后,方才推门而出。
门外,晨曦初照云海,漫天金光流转。
他回身最后望了一眼听涛小筑。这处洞府他住了数十年,一石一木皆熟悉入骨。此去天渊灵海,不知何年才能归来,或者说……不知还能否归来。
身形一晃,青白遁光冲天而起,直往天道峰方向掠去。
承天殿坐落於天道峰之巔,乃宗门议事的重中之重。殿高九丈,以整块“镇魂黑玉”为基,通体呈玄黑之色。檐角飞翘如龙首,其上雕刻著九条形態各异的蟠龙,龙口含珠,隱隱有灵气在珠內流转不息。
殿前广场以白玉铺就,宽阔足以容纳万人集会。此刻却只有稀稀落落几道遁光先后落下,衬得广场愈发空旷寂寥。
王彬垣收束遁光,飘然落於殿前。
目光扫过,已有数人先至。
最显眼的当属赵乾。他依旧一身紫袍,负手立於殿前石阶之上,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周身气息虽刻意收敛,却仍透出一股渊渟岳峙的深沉之感。三十年未见,此人修为显然又有精进,混沌紫气已炼至收发由心的境界,站在那里,竟隱隱有与天地相融的玄妙气韵。
感应到王彬垣的目光,赵乾微微侧首。二人视线在空中交匯一瞬,彼此点了点头,再无多余交流。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王彬垣心头微凛——赵乾的道,似乎愈发纯粹,也愈发冷漠了。
另一侧,陈玉正与一位金丹执事低声交谈。他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青衫玉尺,嘴角含笑。但王彬垣敏锐地察觉到,陈玉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以往不曾有的锐利与审慎。见王彬垣到来,陈玉微笑拱手,举止无可挑剔,可那笑容里却透不出半分暖意。
铁棠则是大咧咧坐在殿前石兽背上,抱臂闭目养神。他身形似乎又魁梧了几分,裸露的手臂筋肉虬结,隱现暗金色光泽,显然炼体之术又有突破。感应到王彬垣气息,他睁开眼咧嘴一笑:“王师弟,来了啊!嘿,三十年不见,你这气息愈发內敛了,不错不错!”
声音洪亮如钟,透著一贯的豪爽。
但王彬垣却听出,那豪爽之下多了一份若有若无的疏离。灵海之爭近在眼前,便是往日再豪迈的同门,此刻也不得不將彼此视为潜在的对手。
韩君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脸色略显苍白,气息也有些虚浮,见到眾人只是勉强笑了笑,便默默站到一旁。王彬垣心中微动,想起前些年隱约听闻韩家遭到某个神秘势力的打压,损失不小。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五人齐聚,却无人交谈。
殿前一片沉默,只有山风呼啸而过,捲起几片枯叶在白玉地面上打转。
“嘎吱——”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两名筑基期的值守弟子躬身作请:“诸位师兄,宗主与诸位峰主已在殿內等候。”
五人互望一眼。赵乾当先迈步,其余四人隨后,鱼贯而入。
承天殿內,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
殿顶高阔如苍穹,镶嵌著三百六十五颗“星辰珠”,按照周天星斗排列,散发出柔和星光,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昼。地面铺设的並非石板,而是一种名为“温阳玉”的暖玉,踏足其上,便有温热之感自脚底升起,悄然滋养著经脉。
大殿深处,七张紫檀木大椅呈弧形排列。
正中主座上,宗主刘辉宇端坐如钟。他今日未著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绣有日月星辰、山河社稷的“宗主冕服”,头戴七星冠,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左右各三张座椅上,六峰峰主赫然在列。
太虚峰范增真人坐於左侧首位,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道袍松松垮垮,腰间掛著酒葫芦。但此刻他眼中再无半分醉意,目光清明如镜,静静看著走来的五人。
右侧首位是翰丹峰主於萌萌,一袭丹霞长裙,容貌娇艷如少女,可周身縈绕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与丹火气息,却让人不敢有丝毫小覷。她目光在王彬垣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
其余四位峰主——神兵峰铁冠真人、善水峰清波真人、金毓峰金元真人、万兽峰明镜真人,皆神色凝重,目光在五人身上扫过时,带著审视与期许。
王彬垣心中暗凛。六峰峰主齐至,宗主亲自主持,这般阵仗足见宗门对天渊灵海的重视,也预示著此行凶险非凡。
五人至殿中站定,齐声行礼:“弟子拜见宗主,拜见诸位峰主。”
“免礼。”
刘辉宇声音平静,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他目光缓缓扫过五人,沉声道:“三十载潜修,尔等修为皆有精进,甚好。今日召尔等前来,所为之事,尔等心知肚明。”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然,机缘往往与凶险並存。天渊灵海,非是善地。今日於此,本座便代十大宗门共立之盟约,宣布进入灵海之铁律!”
殿內气氛骤然一凝。
“天渊灵海,乃上古遗留之秘境,受天地法则庇护,非十大宗门共同炼製之『血契令』不可开启,亦不可进入!无令擅入者,无论出身何派,修为高低,一经发现,十大宗门共诛之!形神俱灭,绝无宽宥!”
话音落下,一股凛冽杀意仿佛实质般瀰漫开来,让在场金丹弟子皆面色一凛。
“灵海之內,地脉紊乱,空间脆弱,禁制凶险。採摘灵玉,需渡『淬炼之劫』;探索未知,可能遭遇上古禁制、虚空妖兽乃至险恶人心。一切抉择,后果自担。进入之前,需立下心魔誓言,生死各安天命,不得因此寻衅宗门,亦不得牵连宗门!”
殿內死寂无声。
王彬垣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宗主以如此郑重的语气宣布,还是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在心头。
禁地独享,意味著不会有散修或其他势力插手,竞爭將纯粹在十宗之间;孤身求道,意味著连赵乾、陈玉这些同门,在灵海中也可能是对手;生死自负,更是將残酷的现实赤裸裸摆在面前。
刘辉宇说完,目光如电在五人脸上逡巡。见无人有异色,方才微微頷首,袖袍一拂。
五道血色流光自他袖中飞出,悬停在五人面前。
那是五枚巴掌大小、形似令牌的物件,通体呈现暗沉的殷红色,似玉非玉,似金非金。表面铭刻著繁复无比的符文,隱隱有血色光华在其中流淌,散发出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此乃『血契令』。”
刘辉宇沉声道:“以十大宗门共同祭炼的『誓约之血』为基,融入尔等各自宗门印记炼製而成。滴血认主后,它便会与尔等神魂绑定。进入天渊灵海后,血契令將化为『灵海烙印』,附著於尔等手背或额心,具备三项功用。”
“其一,身份验证。烙印气息独一无二,若有人陨落,其烙印会瞬间消散,十宗共知。”
“其二,时间计数。烙印会显示秘境开启剩余时间,总计三十年。时间一到,无论身处何地,皆会被强制传送出灵海。”
“其三,环境感应。烙印会微弱感应百里范围內灵眼的歷史活跃周期,但信息模糊,需尔等自行判断。”
“此外,血契令中还封存了一道保命禁制。若遇绝境,可主动激发,它会撕裂空间,將尔等强行传送出灵海。但此法极耗本源,且有失败可能,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王彬垣伸手接过悬浮在面前的血契令。
令牌入手微沉,触感温凉。那流动的血色光华仿佛有生命般,在符文间蜿蜒游走。他凝神感应,能察觉到其中蕴含著一股浩瀚、古老且束缚性极强的力量——正是所谓的“誓约之力”。
“滴血认主,现在。”刘辉宇命令道。
五人没有犹豫,各自逼出一滴精血,滴在令牌上。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