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杨柳风微春试马,梧桐露冷暮吹箫(1 / 2)
次日午后。
紫禁城的风,向来古怪。
前朝砍了二品大员的脑袋,后宫闻不到半点血腥气。但皇帝夜里宿在哪张龙床上,消息却比八百里加急还快,天一亮就能刮遍东西六宫。
昨日傍晚,皇帝在西苑陪和妃纵马。
昨夜,皇帝留宿景仁宫。
大半年门庭冷落的景仁宫,一日之间成了后宫的眼珠子。
内务府一清早便往景仁宫送赏赐,连承乾宫这边的小太监出门,都觉得腰杆子没平日里硬了。
承乾宫,暖阁。
贴身大宫女巧儿端着刚熨好的苏绣大衫,轻手轻脚走近梳妆台。
田贵妃没看那件大衫。
她正对镜往眉心贴花钿。听到巧儿回禀景仁宫的动静,她手抖都没抖一下,稳稳将那枚金箔梅花贴正。
“娘娘,景仁宫那位,凭着野性子便把万岁爷的心笼了去。您真不急?”巧儿压低声音。
田贵妃放下铜镜。
“急什么?”
“皇爷是什么人?那是胸藏锦绣、志在天下的真龙。他宠和妃,是国事。”
田贵妃站起身,走到衣挂前,手指拂过那件繁复华贵的大衫,一把推开。
“皇爷千金市骨,和妃不过是摆给蒙古诸部看的一尊菩萨。你去跟一尊泥菩萨吃醋,平白跌了份。”
巧儿听得似懂非懂:“那娘娘还要去找皇爷?”
“泥菩萨受了香火,自然有人眼红。本宫今日不去,明日翊坤宫的袁贵妃也要去。”田贵妃脸上依旧笑盈盈,“把本宫那套骑装拿来。”
半个时辰后。
乾清宫门外。
王承恩守在石阶上,见田贵妃提着食盒走来,赶紧迎上去请安。
往日的田贵妃,走的是温婉如玉、步步生莲的路子。
今日却大变,一顶轻巧的软罗帽将满头青丝利落束起。月白色的窄袖短袄,外罩水红色比甲。
腰间用一条暗银丝绦勒紧,勒出极其惊人的腰臀弧度。
下半身的墨绿色马面裙特意裁短了三寸,堪堪露出那双精致的软底弓鞋。
没有半点金玉珠翠的累赘。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飒爽干练,水红配墨绿,偏又被她穿出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明艳。
“陛下在忙?”田贵妃低声问。
王承恩躬身答话:“回娘娘话,皇爷正批海东的折子。”
田贵妃笑着让巧儿在外候着,独自推开了暖阁的门。
阁内,朱笔在澄心堂纸上摩擦。
沙沙作响。
朱由检在批阅奏疏,一阵极其淡雅的幽兰香气顺着风飘散。
朱由检搁下朱笔,抬起头。
只看了一眼,他便停住了去端茶盏的手。视线从那顶软罗帽一路扫到短裁的马面裙。
田贵妃迎着皇帝的目光,未语先笑,大大方方地原地转了半个圈。
“陛下先忙国事,妾只是挂念陛下日夜操劳,炖了些燕窝。”
声音柔媚,清脆干净。
朱由检端起燕窝羹,吃了一口。清甜润肺,火候极佳。
“妃此番前来,怕不只是为朕送燕窝罢?”朱由检放下汤盅,往椅背上一靠。
他了解眼前这个他最宠爱的女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心里七窍玲珑,换上这么一身装扮来乾清宫,绝不是送碗汤那么简单。
田贵妃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柄便面(纨扇),双手递过御案。
“夏日将近,妾亲手画了柄纨扇,给陛下消暑。”
朱由检接过。
扇面极素,没有金玉镶嵌的奢华。只在正中,用极其精妙的笔法,以水墨勾勒出几株幽兰。
那兰花画得极活,仿佛涵烟带露,清雅绝尘。幽芳之气,似从扇底而生,跃然纸上。
朱由检细看片刻,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如今笔法愈见精妙,这兰花的傲骨与幽姿,被你画活了。朕心甚喜。”
说罢,他顺手将这柄兰扇收入宽大的明黄色袖袋中,拍了拍袖口。
“这便面极合朕的心意。定会时时带在身边。”
田贵妃见皇帝收了扇子,眼底的笑意更甚,连眼角的那颗泪痣都仿佛生动了起来。
“今日政务稍缓。”朱由检看着她,语气温和,“晚间便在你承乾宫用膳,陪你久坐。”
听得此言,田贵妃面上的笑意彻底绽开,如春花破雪。
朱由检在御案前坐了整整一上午,此时心神微松,只觉肩颈处一阵酸胀,不自觉地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脖颈。
田贵妃立刻绕过御案,走到他身后。双手搭上龙袍,大拇指精准压住肩颈穴位,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
“你今日换这身劲装,是想去西苑跑马?”他闭着眼问。
田贵妃手上动作不停。
她微微俯下身,贴近朱由检的耳畔。
“难道陛下都忘记妾善骑吗?”(肯定有人想歪)
声音软糯,带了几分不依不饶的娇嗔。
“臣妾怕久不碰弓马,手生了。往后陛下想去西苑散心,只当臣妾是个只会抚琴的深宫怨妇,想不起来叫臣妾作陪。”
朱由检睁开眼。
放声大笑。
昨日和妃刚在西苑出了风头,今日她就换了骑装来乾清宫。绝口不提和妃半句,反而拿自己的“手生”说事,又送上一把画着傲骨兰花的扇子。
这叫雅醋。
吃得不仅不烦人,还让人觉得别有情趣。
朱由检抬手,拍了拍落在自己肩头的手背。
“走。”
朱由检霍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