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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汉水起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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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二月初十,距总兵府那场改变一切的会议,已过去四天。

四天里,水军建设从一句口号变成了一份份具体的文书。政务司日夜赶工,将咨议大会上的各方意见分类整理,逐条研究,能采纳的立即采纳,需搁置的存档备查。

工务司派出三支勘测队,沿汉水下行,实地勘察航道、水文、码头、险滩。格物院的绘图房里灯火通明,学者们连夜赶制汉水—长江航道总图,将分散在古籍、笔记、传教士口述中的零散信息,整合成一张前所未有的综合海图。

方以智已有几天没回府邸,吃住都在水军学堂筹建处。

筹建处设在汉中城南,原是一处废弃的卫所营房。三天前这里还荒草丛生,如今已清理出三进院落、六十余间房舍。

工匠们正在赶工修缮,油漆未干的窗棂散发出淡淡的桐油味。

操场上,新招募的第一批学员正在陈璘的带领下进行体能训练,口号声隐约传来,惊起城外树梢上的鸟雀。

方以智站在筹建处二楼的窗口,望着操场上的学员。他早年随父游学江南,中年隐居着述,后在河套主政,后到西安逐渐被李健安排主持格物院,因为这位总兵觉得宋应星可能更适合搞科研,具体事务还得让他来。

两年来,他主导格物院相关政务,他主持翻译了《几何原本》《测量法义》《泰西水法》,跟宋应星等人改良了蒸汽机,设计了新式农具,自认为对“格物致知”四字已参透七八分。

但此刻,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要培养的不是学者,不是工匠,不是官吏,是水军。

这些人将来要驾船远航,要在惊涛骇浪中活下来,要在敌舰的炮火中冲上去,要把西北的商货运出去、把海外的资源运回来。

他们需要的不只是知识,是技能;不只是技能,是意志;不只是意志,是信仰。

而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为他们搭建一座能输送这一切的学堂。

他摊开桌上那卷连夜赶制的《水军学堂章程》,用朱笔在某一处画了个圈,又涂去,再画个圈,再涂去。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方以智没有回头:“你来得正好。”

顾炎武走到窗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操场上的学员。

“章程拟好了?”

“拟了三稿,都不满意。”方以智揉了揉眉心,“太全则繁,难施;太简则疏,误人。首期五百学员,良莠不齐,有目不识丁的黄河水手,有桀骜不驯的卫所旧部,有从未见过船的农家子弟。如何在一两年内,让他们既能操船作战,又懂天文地理,还要有‘开拓海洋’的志向……”

他顿了顿,难得露出疲惫之色:“难。”

顾炎武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望着窗外。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密之,你我读圣贤书,求修齐治平之道。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要为五百名目不识丁的船夫、兵痞、农家子办学堂?”

方以智苦笑:“未曾。”

“我亦未曾。”顾炎武说,“但今日你我站在这里,不正说明圣贤之道,不止在经史子集中,也在这一砖一瓦、一船一炮、一舵一帆之间吗?”

他转身,目光温和而坚定:

“这些学员入学时目不识丁,毕业时未必能通晓九章。但只要他们学会辨识星斗、测量水深、看懂海图、操练火炮,他们就是大明两百年来第一批受过系统训练的水军官兵。”

“这一批只有五百人,下一批也许有五千人,再下一批也许有五万人。密之,你我今日为这五百人订立的每一条章程、编写的每一本教材、教授的每一堂课,都将成为将来千千万万水军将士的根基。”

方以智沉默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气:

“子庄兄说得是。我总想一蹴而就,反倒忘了百年树人的道理。何况总兵好像已经安排人跟福建郑芝龙去接触了……”

他重新拿起朱笔,在章程第一页上写下六个字:

“厚基础,宽口径。”

顾炎武微微一笑,不再打扰他的思路,径自下楼,往操场走去。

操场边,陈璘正在给学员讲解队列要领。

这位五十岁的老将曾是登莱水师的参将,崇祯五年随孙元化练兵,孙元化被诬处斩后,他受牵连夺职,闲居乡野。

李健派人寻访,请他出山训练新军,他婉拒了。他觉得自己老了,登莱那场败仗又让他心灰意冷,不想再入军旅。

去年冬天,李健亲自登门,不谈练兵,不谈军务,只和他聊海疆。

他们聊了一下午。从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的盛况,聊到嘉靖年间葡萄牙人占据澳门;从万历年间沈有容单舸赴澎湖驱逐荷兰人,聊到天启年间南居益收复澎湖的战事;从崇祯六年料罗湾大捷,聊到崇祯十年荷兰战舰深入长江口巡航。

临别时,李健说:“陈将军,你这一辈子,胜仗也打过,败仗也吃过,冤枉也受过。你比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年轻人更知道,水师对一个国家意味着什么。”

陈璘沉默了很久,说:“总兵,给我三个月,我练不出能出海的水兵。给我三年,我交给你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李健说:“三年就三年。”

陈璘第二天就收拾行囊,从秦岭山脚下出发,辗转抵达汉中。

此刻,他望着眼前这批年轻学员,心中盘算着训练计划。

这些学员底子太差了。一百多个黄河水手,水性不错,但自由散漫惯了,不守纪律。

一百多个新军精英,听令还行,但水性方面还有待提高。

还有两百多个农家子弟,纯粹白纸一张,教什么是什么,但要从头学起的东西太多了。

他决定分班。

水手班:以黄河水手为主,重点训练纪律、阵法、炮术。

军官班:以原军士为主,重点训练指挥、策略、兵法。

新兵班:以农家子弟为主,重点训练游泳、操船、基础技能。

三个班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他要做的,是把长处发挥到极致,把短处用制度弥补。

三个月后,这批人要上船实练。六个月内,要能完成汉水汉中至安康段的巡逻护航任务。一年之内,要能驾驭新造的蒸汽船,完成汉水全程的往返试航。

陈璘在心里反复推演着每一个环节,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顾炎武。

陈璘没有回头,继续盯着操场上的学员:

“顾先生,你说总兵为何非要在汉中建水军?”

顾炎武走到他身旁,负手而立:

“将军以为是为何?”

陈璘沉默片刻,说:

“我琢磨了八天。起初以为总兵是要打通商路,赚银子。后来又以为总兵是要防西洋人打进来。再后来……”

他顿了顿:“再后来,我看了那幅世界海陆图。我琢磨,总兵要建的,怕不只是一支水军。”

顾炎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陈璘说:“总兵要建的,是一个能横行四海的国家级水师。”

他转过脸,望向顾炎武:

“顾先生,我不是读书人,讲不出大道理。我打了三十多年仗,守过海疆,也丢过海疆。我见过卫所的水师船,破破烂烂,出海三里就漏水。我见过荷兰人的战列舰,三层炮甲板,八十门大炮,船速比我们快一倍。”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三十年前,我年轻气盛,觉得我们只要多造船、多铸炮、多练兵,就不怕洋人。三十年后,我老了,才明白一个道理:洋人不怕我们,不是因为我们船不够多、炮不够大,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想过要和他们争海洋。”

“我们只想守住家门口那一亩三分海。他们却把世界当成了自己的猎场。”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兵说得对,我们赢了所有战役,却输了整个海洋。因为我们从来不敢想:海洋也可以是我们的。”

顾炎武望着这位老将,轻声说:

“将军,你想过吗?有朝一日,你训练出来的这些年轻人,会驾着咱们自己造的蒸汽船,沿着汉水出长江,出长江入东海,入东海过南海,过南海进印度洋。他们会在马六甲停靠,在锡兰补给,在果阿贸易,在霍尔木兹靠岸。”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

“他们会看见郑和宝船队三百年前停泊过的港湾,会航行在三宝太监曾经劈波斩浪的航线上。”

陈璘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眶红了。

二月十九,午后。

汉中城西,工务司造船厂。

刘大匠蹲在汉水岸边,手里握着一截木料,眉头紧锁。

这位六十岁的老船匠是福建漳州人,祖传三代造船。他十五岁入行,五十岁封山,造过福船、广船、沙船、鸟船、车轮舸,经他手督造的大小船只不下两百艘。

三年前他本已金盆洗手,在家含饴弄孙,走亲戚时到了西北!却被李健得知,派去人三顾茅庐,硬是请到了汉中造船厂……

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造船厂。

没有海,没有江——汉水也算江,可和闽江比,只能算小溪。

没有成材的木料——秦岭的松木柏木倒是好木料,可造船要用楠木、樟木、铁梨木,这些树汉中不长。

没有熟练的船匠——他带来的三十多个江南老伙计倒是顶用,可本地学徒连刨子都握不稳。

更让他头疼的是,总兵要的船,他没见过。

蒸汽机船。

他在西安听说过这东西,不用风帆,烧煤,轮子划水。

他没见过实物,不知道船型、不知道龙骨结构、不知道机舱布局、不知道动力系统如何与船体衔接。

格物院送来的图纸倒是画得清清楚楚,可那是图纸,他需要把图纸变成能下水航行的真船。

他把那截木料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放下木料,从怀里摸出一杆旱烟,慢慢点燃。

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大匠没有回头,继续抽着烟。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刘师傅,总兵派人送来了这个。”

刘大匠回头,见是格物院的徐千学。年轻人手里捧着一只木匣,约莫一尺见方,做工精细,漆面乌亮。

刘大匠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艘船模。

他愣住了。

船模长约一尺,通体漆成深赭色,船型与寻常福船、广船迥异。船身瘦长,艏艉上翘,干舷较高,甲板上没有桅杆,取而代之的是两座圆柱形舱室——那是蒸汽机的烟囱。

船舷两侧各有一只巨大的明轮,轮辐细密,叶片斜置。船艏微微上昂,镶嵌着一枚铜质徽章,徽章上刻着两个字:

汉水。

刘大匠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船模,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目光从船艏缓缓移到船艉,从甲板缓缓移到船舷,从明轮缓缓移到烟囱。

良久,他问:

“这是谁做的?”

徐千学答:“格物院的机械作坊。去年冬天,总兵口述,作坊匠人试制。一共做了七版,废了六版,这是第七版。”

刘大匠沉默。

他把船模轻轻放回木匣,熄了旱烟,站起身来,对远处几个正在整理木料的学徒喊道:

“别刨了,都过来!”

学徒们围拢过来。

刘大匠把船模托在掌心,让所有人看清楚。

“这就是咱们要造的船。格物院的先生说,这叫‘蒸汽明轮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船身长十五丈,宽三丈,载重八百石。不用帆,烧煤,锅炉驱动明轮划水,时速可达二十里。”

他顿了顿:“这船,我没造过,你们更没造过。江南来的老伙计们也没造过。”

学徒们面面相觑。

刘大匠说:“但咱们必须把它造出来。”

他把船模翻转,让众人看到船底的构造:

“看这里,龙骨。咱们汉中不产铁梨木,格物院说了,可以用秦岭的铁坚木替代,强度略逊,但胜在易得。龙骨拼接处用燕尾榫,外侧包铁皮,防撞防蛀。”

他又指向船舷:

“明轮轴从这里穿过,需用整块硬木掏制,不能拼接。船壳板用松木,三层叠铺,缝间填麻絮、油灰。甲板用柏木,防潮防腐。”

他一个个部位指过去,如数家珍。这些结构他研究了整整三天,对着格物院的图纸反复揣摩,又请教了徐千学关于蒸汽机的工作原理、明轮的推进效率、锅炉的承压要求。

六十三岁的老船匠,用了三天时间,把自己从福船专家硬生生掰成了蒸汽船初级入门。

他说完,放下船模,环视众人:

“这船,咱们六月开工,十月下水。首艘命名‘汉水号’。这不是总兵的命令,是我刘大匠立的军令状。”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造得出,我告老还乡,对得起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造不出,我跳汉水,没脸见人。”

没有人说话。

学徒们默默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位。刨木声重新响起,比方才更加急促。

二月二十一,汉中城南,水军学堂。

第一批学员五百人已全部报到。陈璘用三天时间完成了分班、编队、任命班长等初步整编。今天,是学员们第一次正式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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