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电线杆下的人影（1 / 2）
狄爱国四点就醒了。
他没开灯，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系好扣子，又弯腰把床底下的棉鞋拽出来。鞋帮子有些脱线，老伴儿走了以后没人给他纳鞋底，这双还是三年前买的，舍不得穿。
狄犹龙其实也醒着，听见父亲悉悉索索的动静，没睁眼。他知道父亲不让他跟着去，但父子俩心里都有数——该跟还是得跟。
五点四十，天还没亮透。胡同里灰蒙蒙的，几户人家亮起了昏黄的灯，咳嗽声、倒水声、搪瓷盆碰撞的叮当声稀稀落落响起。狄爱国推开门，没往后院走，而是绕到前院，像每天早上那样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往胡同口踱去。
他经过阎埠贵家门口时，老阎正蹲在那儿给那几盆快死的月季松土。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狄爱国也点点头，过去了。
胡同口第三根电线杆是根老木头，表皮皲裂，钉满了锈迹斑斑的广告牌——“宝丰修理钟表”、“国营第一食品店搬迁启事”、“打击投机倒把人人有责”。杆子底下没有人。
狄爱国站定，掏出烟袋锅，装了一锅烟丝，划着火柴。手稳得很，点了两下才点着，烟雾在晨风里歪歪扭扭地散开。
他吐出一口烟，目光从电线杆慢慢移到四周。胡同口外就是大街，早起的清洁工正推着车扫马路，扫帚刷过柏油路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早班公共汽车的引擎轰鸣。
没人来。
烟锅里的火灭了。他又划了根火柴，这回手更稳了。
六点过三分。
东边露出一点蟹壳青的天光，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老长。狄爱国把烟袋锅磕了磕，正准备收起来往回走——
胡同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带点拖沓，像腿脚不利索。狄爱国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逆着光走过来。中等个头，穿件灰不灰蓝不蓝的旧棉大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走近了，来人抬起帽檐。
狄爱国瞳孔微微一缩。
这人四十出头，瘦长脸，颧骨凸出，眼窝有些深，带着熬夜的倦色。他认识这张脸——虽然十几年没见，但眉眼间还能认出当年那个在街道办事处的年轻人。
“狄师傅。”来人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您还记得我吗？”
狄爱国没答，只是盯着他。
“我叫胡建国。”那人摘下帽子，露出过早花白的头发，“胡有财是我叔。”
狄爱国把烟袋锅慢慢插回腰间：“知道是你。”
胡建国愣了愣，随即苦笑：“我叔说您看着闷葫芦似的，其实心里门儿清。他说的没错。”
“你来找我，是胡有财让你来的？”
“不全是。”胡建国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狄师傅，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能借一步吗？”
狄爱国没动：“就在这儿说。我儿子在那边看着，我不回去，他该急了。”
胡建国顺着他的目光往胡同里瞥了一眼，隐约看见拐角处有个人影迅速缩了回去。他点点头，没再多说，直接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
“这是苏婉同志当年落户时交的一份证明材料副本。”胡建国声音压得更低，“原件我叔说已经被易中海拿走了。这份是我自己留着备档的，藏了十几年。”
狄爱国接过纸包，手顿了一下。他没打开，只是紧紧攥着。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他问。
胡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晨光渐亮，照出他脸上深刻的疲惫和某种复杂的愧怍。
“狄师傅，说出来不怕您笑话，”他声音低下去，“当年我年轻，刚接我爸的班，什么都不懂。易师傅……易中海来找我叔，说狄师傅您是工人阶级，根正苗红，苏同志孤苦无依，帮你们成个家是积德的事。我叔让我办了，我就办了。手续上有些地方是简化了，但我没拿过一分钱好处，也绝没害人的心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这些年我老做噩梦。梦见苏同志站在办事窗口前，就那种眼神……不怨，不恨，就是看着你。她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谢谢。”胡建国垂下眼皮，“我谢什么呀，我帮的那点忙，后来全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绳。”
狄爱国攥着纸包，指节发白。
“易中海前阵子又找我叔了，”胡建国继续说，“逼我叔翻旧账，把当年的事说成苏同志欺骗组织、骗取户口。我叔不肯，他就拿我威胁。我叔那人……窝囊了一辈子，昨儿晚上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在电话里哭了。”
他说不下去了，偏过头去，对着胡同墙站了几秒。
“这材料我留着也没用，交给你们。里面苏同志自己写了她老家是哪儿，还有什么人。你们要查，总能查清楚。”胡建国把帽子扣回头上，压低帽檐，“我没来过这儿，您没见过我。我叔那边……您别告诉他，就当我没出息吧。”
他转身要走。
“等等。”狄爱国叫住他。
胡建国停住脚步。
狄爱国看着手里的纸包，又抬起头，看着胡建国过早佝偻的背影。十几年了，当年那个办事窗口后的年轻小伙子，头发都白了。
“你吃饭了吗？”狄爱国问。
胡建国愣住了，转过身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没吃的话，”狄爱国把纸包揣进怀里，声音平平的，“前头有个早点铺，豆腐脑还行。我请客。”
胡建国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晨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眼角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他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
“……行。”他说，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行。”
早点铺在胡同拐角，门脸不大，几张油腻的方桌，长条凳。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正掀开蒸笼往里面码包子，热气腾腾地冒。
“狄师傅，今儿这么早？”胖大姐熟稔地招呼，“老样子？豆腐脑多放香菜？”
“两碗。”狄爱国说，“都多放香菜。”
胡建国坐在角落里，背对着门，帽檐还是压得很低。豆腐脑端上来，他用勺子慢慢搅着，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