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热兰遮城(1 / 2)
海风裹挟着硝烟与咸腥,日夜扑打热兰遮城。
城堞之上,荷兰戍卒步履蹒跚,目光死死锁着城外连绵的明军营垒。
神色间满是惶惶不安。
城外朱成功的大军,已将这座孤城围困了八个月有余。
起初,这些自恃船坚炮利的“海上马车夫”,见明军所筑营垒简陋。
不过是些土埂壕沟,皆嗤之以鼻,以为不堪一击,甚至自信能坚守一年半载。
可日子一久,情况悄然变化。
明师昼夜不息掘壕筑垒,工事日渐稠密坚固,如一张缓缓收紧的巨网,将整座热兰遮城团团裹住。
更令守军不安的是,近些日子以来,明军的行动节奏明显加快,攻势愈发凌厉。
白日里,夯土掘地之声较以往更急、更密;
暮色中,明军士卒的操练呼喝声也雄壮齐整了许多。
那股昂扬之气穿透厚重石墙,震得红夷心头发紧。
城中士气,便如退潮之水,一日弱过一日。
……
总督府内
总督揆一立在橡木长案前,手指反复摩挲着摊开的城防图,眉头紧锁。
案角那封来自巴达维亚总部的回信,早已被他揉得皱成一团。
信中措辞倨傲而空洞:
“总部完全理解你们面临的困境。但公司在东方的航线与据点遍布各方,实在无法抽调船只兵力前去支援。”
“我们坚信,凭借热兰遮坚固的城防与守军英勇的斗志,足以击退那些东方敌人的进攻。”
揆一放下信纸,手掌重重按在桌面上,冷笑一声:
“勇气?粮食一天比一天少,火药也快见底了。”
“光靠勇气,能填饱肚子吗?能塞进大炮里打出去吗?”
副官范·德尔·埃登掀帘而入,神色惨白,语气急促:
“总督阁下,乌特利支堡急报!昨夜明军在堡前新增两处土垒,看形制分明是炮位!”
“更有重炮正被拖拽到位,他们推进的速度……比我们预计的快得多。”
揆一指尖猛地顿在“乌特利支堡”的位置,身躯微僵。
他太清楚了,这座孤堡一旦失守,明军便可居高临下,将炮口直接对准主城。
那城墙早已多处破损,根本经不起巨炮持续轰击。
“我们的重炮呢?不能出击摧毁他们的炮位吗?”
揆一的声音里藏着一丝颤抖。
埃登缓缓摇头,满脸苦涩:
“能用的重炮,每门配弹已不足十五发。”
“火药多已受潮,昨日试射,三门中两门哑火,一门有炸膛之兆。将士们……已不敢轻易动用。”
屋内死寂。城外明军的呼喝声隐隐传来,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不对劲……”
一位一直沉默的军官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他们近来攻势加剧,士卒用命,全然不似之前围而不攻的态势。像是……像是有了必须速胜的理由。”
另一名与各地商馆联络较多的文书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阁下,日前从陆地传来的零星消息说……大陆上的局势似乎有变。”
“明军与清国在中国南方打了一场大战,据说……清军大败。”
话音落下,满室皆惊。
揆一瞳孔骤缩。
他们此前曾暗中与清廷沿海将领有所接触。
虽未成盟,但存着东西牵制明军的一线希望。
如今却……
“难怪……”
埃登喃喃道,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难怪他们突然如此急切,士气高涨如此。”
“后方大胜,前方岂会不拼死建功?我们……我们怕是一个月都守不住了。”
绝望的气息,如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房间。
而城外的呼喝声,似乎愈加嘹亮,愈加整齐。
就连荷兰守军也能清晰感到:
那呼喊声中,带着一股必胜的锐气。
仿佛总攻,随时都会到来。
...
但总督府的压抑,尚且不及城中军民聚集之地的万分之一。
一处旧仓库被改作临时医馆,秽气冲天。
伤口腐烂的腥臭味与劣质草药的苦涩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受伤的戍卒横七竖八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创口不过是草草用布条裹束。
脓血早已浸透布条,呻吟之声日夜不绝,从未停歇。
一名年轻的列兵,腿上的疮口已然溃烂发黑。
整日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我要回家,回阿姆斯特丹,我不要死在这座该死的荒岛上……”
他的话语,如瘟疫般蔓延开来,感染了身边每一个人。
有人垂首叹息,有人偷偷抹泪,还有人攥紧拳头。
狠狠砸在墙上,宣泄着心底的绝望与不甘。
仓库楼下的偏室里,常有戍卒与商贾悄悄聚集,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中的焦躁与恐慌。
一名身形瘦削的商贾,凑到众人耳边,语气惊惶:
“诸位可知?那艘从巴达维亚来的通讯小船,根本不是来送援军的,是来传总部命令的。”
“他们早就打算放弃我们了,把我们当成没用的弃子,说丢就丢!”
一个书记员模样的人随即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的亢奋:
“我有个亲戚在评议会当差,他私下告诉我,议员们早已暗中商议,想要‘体面罢兵’。”
“东印度公司在日本、暹罗还有大片商事。”
“哪里肯为了台湾这一块弹丸之地,跟这个朱成功拼个鱼死网破?”
“投降”二字,第一次有人敢当众说出,满室之人竟无一人呵斥,唯有一片死寂。
一张张苍白憔悴的脸上,除了绝望,更隐隐透着一丝解脱。
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投降,或许还能留一条性命。
...
天刚亮。
那一夜很长,也很静,静得让城墙上的老兵们心里不安。
天微亮时,一阵低沉的轰鸣从城外传来。
那是数十门、上百门火炮齐射的声音,震动天地。
东方的天空被炮火照亮,无数炮弹划过黎明,密集地落向热兰遮城,尤其是乌特利支堡。
大地震动,城墙发出响声。
墙上的荷兰士兵被气浪掀倒,耳朵里充满鸣响,碎石和尘土不断落下。
炮击持续了很久。
渐渐平息后,人们挣扎着起身,看到乌特利支堡已经大部倒塌,浓烟和火焰从废墟中冒出。
同时,明军士兵越过被炸开的障碍,向堡垒废墟冲去。
堡内残余的抵抗很快被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