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番外完(1 / 2)
阮梅在公主府住下后,日子便像一壶温吞的水,慢慢地、不疾不徐地热起来。
最初那几日,她几乎不出屋子。丫鬟们送去的饭食,有时动几口,有时原封不动地端出来。宋堇问她想吃什么,她只是摇头,说都好,什么都好。那双眼睛总是怯怯的,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鸟,忽然打开笼门,反倒不敢飞了。
宋堇不逼她。每日晨起去正院给贺德容请安后,便回来陪她。有时候带几块糕点,有时候带一册画本,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翻账册。阮梅起初不习惯,坐不了半个时辰就要起身,在屋里来回地走,走几圈又坐下,坐下没一会儿又站起来。宋堇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茶盏往她手边推一推。
有一日,宋堇带了一包花籽回来,是盈儿从花市上买的。她在院墙根下松了土,把花籽撒下去,又细细地浇了水。阮梅站在廊下看了许久,忽然开口:“种的是什么?”
“凤仙花。”宋堇抬起头,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等开了花,可以用花瓣染指甲。”
阮梅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一小片湿润的泥土上,眼神有些恍惚。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我小时候也种过凤仙花。在老家,院子里种了一大片,开花的时候红彤彤的,好看得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起从前的事。宋堇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说:“那等开了花,娘教我染指甲。”
阮梅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一线日光,稍纵即逝,却让宋堇心里暖了一整天。
又过了几日,太医来复诊。还是那位头发花白的秦院使,诊完脉,把宋堇叫到外间,压着声音说:“令堂的身子,比上回好了些。只是常年幽居,心气郁结,不是药石能解的。要多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她心里有什么结,能解开就解开,解不开的,也别强逼。”
宋堇一一记下,送走了太医,回到屋里,见阮梅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块糕点,却没往嘴里送。日光落在她花白的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银。
“娘,”宋堇在她身边坐下,“太医说您要多出去走走。明天我陪您去御花园转转,好不好?”
阮梅手一抖,糕点差点掉了。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惶:“去……去宫里?”
宋堇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就逛逛花园,不碍事的。皇上说了,随时可以去。”
阮梅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手指却一直攥着宋堇的袖子,不肯松开。
翌日一早,宋堇带着阮梅进了宫。马车从侧门驶入,沿着宫巷缓缓前行。阮梅坐在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朱红的宫墙高高耸立,一眼望不到头。她缩回手,脸色有些发白。
“娘?”宋堇握住她的手。
“没事。”阮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我就是……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
宋堇没有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一路都没有松开。
御花园里正是好时节。牡丹开罢了,芍药正盛,大朵大朵的花压弯了枝头,蜜蜂嗡嗡地绕着飞。阮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目光在那些花木间流连,偶尔停下来,盯着某一株看了许久。
宋堇陪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这株是姚黄,那株是魏紫,都是花匠精心培育的。阮梅听着,忽然问:“你小时候,有没有人带你去看过花?”
宋堇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阮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刚出生那年的春天,院子里的海棠开了。我抱着你在树下坐了一下午,花瓣落了你一身。你那时候还不会笑,就睁着眼睛看着我,眼睛黑亮黑亮的……”
她没有说下去,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宋堇站在她身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两人在御花园里走了小半个时辰,阮梅便走不动了。宋堇扶她在亭子里坐下,让宫女端来茶点。阮梅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越过亭子的栏杆,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上。
“绵绵,”她忽然开口,“你爹……宋鹄,他知不知道我还活着?”
宋堇点了点头:“知道。”
阮梅沉默了很久,又问:“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当初……是他把我卖掉的?”
宋堇没有说话。
阮梅苦笑了一下,放下茶盏:“他不敢说的。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他做过的事。可他偏偏又贪,贪银子,贪安稳,贪那点虚假的脸面。”
她抬起头,看着宋堇,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我不恨他。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恨了二十年,恨不动了。”
宋堇握住她的手:“娘,以后不要再恨了。以后的日子,咱们好好过。”
阮梅看着她,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从宫里回来,阮梅的精神好了许多。她开始愿意出屋子了,每日午后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着宋堇种的那些凤仙花一点点发芽、长叶。有时候贺德容会过来坐坐,两个年岁相仿的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家常琐事——什么花好养,什么茶好喝,哪家的点心做得精致。宋堇在一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可她知道,有些事还没完。
陈啸玉的案子还在刑部审着。他到底是驸马,虽然萧驰说了要严办,可朝堂上总有人跳出来说话。有说他年老糊涂、一时鬼迷心窍的,有说他并无恶意、只是把人养在宅子里、不曾伤害分毫的,还有人说他是先帝钦点的驸马,就算有罪,也该留些体面。
萧驰压下了所有的折子,只说了一个字:审。
宋堇没有去问进展。她相信萧驰,也相信律法。她只是偶尔会想,如果当初宋鹄没有把阮梅卖掉,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她会不会有一个完整的家,会不会在母亲的膝下长大,会不会不用看郝氏的脸色,不用在侯府里受那些窝囊气?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以后的日子过好。
四月末的一个傍晚,宋堇正在院里陪阮梅用晚膳,李忠忽然来了。他笑眯眯地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匣子。
“姑娘,皇上让奴才送来的。”
宋堇接过匣子,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卷圣旨。
她展开来看,字迹是萧驰的,一笔一画都写得端端正正,不像他平日里批折子时那种龙飞凤舞的草书。圣旨的内容很简单——册封宋氏堇为安宁县主,赐金册金印,食邑三百户。
宋堇捧着圣旨,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萧驰会给她一个名分,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会是县主。
“姑娘,”李忠笑着解释,“皇上说了,先封县主,往后……还有。皇上的原话是:‘一步一步来,不能委屈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