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最柔和的手段(2 / 2)
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策马而去。
边关的日子,比柳氏想象的还要苦。
风沙大,水源少,敌人凶残。
她没有退缩,带着士兵们打了一场又一场硬仗。
她用的是父亲教她的兵法,是边关百姓教她的地形,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胆识。
第一仗,她带三百人夜袭敌营,烧了敌人的粮草。
第二仗,她设伏山谷,歼敌两千。
第三仗,她孤身入敌阵,斩了敌将的首级。
士兵们开始叫她“柳疯子”。
不是骂她,是服她。
打仗不要命,冲锋在前头,撤退在后头。
受了伤也不吭声,包扎一下继续打。
她很快就升了校尉,又升了将军。
没有人知道她是女人,只知道她是柳七,是边关最能打仗的人。
乾武帝收到捷报,愣了好一会儿。
福全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怎么了?”
乾武帝摇了摇头,把捷报放下。
“没什么。传膳吧。”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在边关杀敌的柳七,是柳氏,是他的妃子。
边关终于安宁了。
敌军退了,百姓回来了,田地重新种上了庄稼。
柳氏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落日,想起紫禁城。
想起太子背书的声音,想起皇后娘娘,想起那个金碧辉煌的牢笼。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下城墙。
回京那天,乾武帝在乾清宫召见了她。
她已经换回了女装,穿着海棠红的宫装,跪在殿中。
乾武帝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黑了,瘦了,手上全是茧子,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可她的眼睛极亮,亮得像边关的星。
“柳氏,你辛苦了。”
柳氏低着头。
“妾不辛苦。”
乾武帝点了点头。
“你立了大功,朕要赏你。你想要什么?”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妾想回边关。”
乾武帝愣住了。
他看着柳氏,唇角抿直,神色微沉。
“你是朕的妃子,是太子的师父。你回边关,做什么?”
柳氏低下头。
“妾想守着边关,守着那些百姓。”
乾武帝沉默了很久。
“柳氏,你是女人。边关不是你待的地方。朕会派大将军去守着,你好好在宫里待着。”
柳氏没再说话,娘娘说得对,她就像一只曾经回归过田地的雄鹰,如今,又回到了牢笼之中。
她的心回不来了。
“朕封你为柳妃,赏金千两,锦缎百匹。你回去吧。”
柳妃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她走出乾清宫,站在廊下,看着那片蓝得刺眼的天。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宫墙外头的花香。
她低下头,一步一步往自己的宫殿走去……
二皇子谢珩十岁,性子跳脱,爱舞刀弄枪,骑射功夫比侍卫还好。
乾武帝说他不像皇子,倒像个将军。
他也不恼,笑着说那父皇就给儿臣封个将军当当。
乾武帝被他气得哭笑不得。
三皇子谢璟八岁,这个名字是乾武帝取的,说是怀念故人。
周明仪倒是有些诧异,不过没反对。
谢璟这狗东西,能跟她儿子同名,是他的福气。
这孩子性子温吞,不爱读书也不爱武艺,就爱琢磨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八岁那年,他拆了西洋钟,又原样装回去,走得比从前还准。
乾武帝说他不务正业,他也不辩解,只是笑。
性子好得不得了。
大公主谢长宁十岁,生得明艳照人,性子却冷得很,跟谁都不亲近。
乾武帝说她像太后小时候,周明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二公主谢长瑶八岁,性子活泼,爱笑爱闹,是乾武帝的心头肉。
她撒起娇来,乾武帝什么都能答应。
小公主谢长姝才三岁,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见了谁都叫,叫得人心都化了。
太后在周明仪生下小公主的第二年去世了。
那十年里,她过得并不好。
孙子孙女们跟她不亲,逢年过节来请安,规规矩矩地磕头,规规矩矩地说话,说完就走,从不多留一刻。
太后想留他们用膳,孩子们说母后还在等着。
太后想留他们过夜,孩子们说功课还没做完。
太后想抱抱小公主,小公主哭着要找母后。
太后坐在空荡荡的慈宁宫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心里头空落落的。
她知道,这是阿嫦的手笔。
可她说不出什么,因为阿嫦对她始终恭敬。
每日来请安,每句话都温温柔柔的,挑不出半点错处。
逢年过节,礼物不断,比谁都周到。
孩子们不亲近她,是孩子们自己的事,跟阿嫦有什么关系?
太后憋着一口气,憋了十年。
临死前,她拉着乾武帝的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看着乾武帝,久久没有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
那滴泪,是委屈,不甘,是这一辈子都没能说出口的话。
乾武帝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太后走了,丧仪办得很隆重。
乾武帝辍朝三日,百官素服,举哀如仪。
灵柩从慈宁宫抬出,经太和门、午门,出正阳门,葬入昌平天寿山皇陵。
周明仪穿着素服,跪在灵前,哭得眼眶通红。
石榴扶她起来的时候,她还在拭泪。
“娘娘,您别太伤心了,仔细身子。”
周明仪点了点头,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伤心,她只是高兴。
太后死了,憋屈了十年,到死都没能抱够孙子孙女。
不过,哪怕孩子们跟她不亲,她也有了六个孙子孙女,求仁得仁,有什么好憋屈的?
这已经是周明仪能想出来的最柔和的手段了。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朝阳作恶,乾武帝与太后当真不知吗?
这对母子可不是偏听偏信,没有辨别能力的傻子。
他们明明比谁都精明,可就是为着这个唯一的子嗣放弃一切原则。
他们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