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死与生的二律背反(2 / 2)
公墓在玉闕的一座无名山坡上。
从山脚到山顶铺著青石台阶,两旁种满了柏树。这个季节柏树正绿,叶子墨沉沉的,把阳光滤成一片幽暗。
江枫跟著爻光往上走。他手里拎著刚买的祭品:一束白菊,几样水果,还有一叠纸钱。
爻光什么都没拿,但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也许是高跟的缘故。
快到山顶时,江枫看见了那块碑。
很高,至少有十米。黑色的巡猎石,正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阳光从侧面打过来,那些名字在阴影里发著暗沉的光。
公祭碑。
碑果被鸟啄过,烟和酒倒是新鲜,有几瓶还是没开封的。
江枫甚至看见一包辣条,被压在一块石头
他把白菊放在台阶上,水果摆在旁边。
爻光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江枫蹲下来,开始烧纸钱。
火焰舔上黄纸的边缘,捲曲,发黑,然后猛地窜起来。他把纸钱一张一张往里送,看著它们变成灰烬,被热气托著往上飘。火光映在脸上,有点烫。
他抬起头。
不止是这里。放眼望去,整座山坡,每一棵树下都升起一束直烟。
那些烟细细的,笔直地往天上钻,在无风的空气里凝成一线。有的近,有的远,近的能看清烟色发青,远的已经淡成一片雾。
烟雾瞭然,漫山遍野。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那些光束被烟尘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丁达尔效应。江枫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光线在烟里变成了一条条发亮的带子,斜斜地垂落,把整座山坡切成无数明暗交错的碎片。
很安静。
来祭拜的人不少,但没人说话。偶尔有脚步声,也是轻轻的,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很清晰。鸟鸣山更幽。
江枫烧完最后一叠纸钱,看著那些灰烬被风捲起,混进漫山的烟雾里。
“其实本座也曾幻想,死后是何种兴味。”
爻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结束了默哀,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江枫身边的台阶上。
那些孔雀羽毛拖在青石上,银饰安静地垂著,不再发出声响。
江枫转头看她。
爻光没有看他。她望著那些烟雾,望著烟雾后面的树林,望著更远处看不清的地方。侧脸很平静,像一尊雕塑。
“难说。”江枫收回目光。
他想了想,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要是在地球,他肯定会说死了就是死了,一了百了,哪有什么兴味。
但在这个世界,他还真说不好。
命途、星神、轮迴、转世,这些东西真实存在。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没人能回答,但也没人敢说没有。
“说起祭拜这事,我也有些年月没经歷了。”
他把手里残留的纸灰拍掉,“记得小时候,父母带我去祭祖。其他小孩子多嫌无聊,四散跑去玩了,但我不一样。”
“为何”爻光转过头,那双蓝眸里又浮起好奇。
江枫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这是唯一合法玩火的活动。”
爻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银饰时发出的叮噹声。她笑起来眼睛会弯,睫毛微微颤动,脸上那层疲倦被冲淡了不少。
“哦呵呵。”
“別笑啊。”江枫抬手往下按了按,像是在压住什么,“就因为喜欢玩火,我被呛哭过好几次。被呛也要玩。
结果呢,家族里的长辈都说我有孝心。这谁想得到啊”
爻光笑得更大声了些。
笑声在安静的墓园里有点突兀,但她很快收住了。她抿著唇,眼睛还是弯的,那些孔雀羽毛在她肩头轻轻颤动。
“所以你是为了玩火才去祭拜的”她问。
“也不能这么说。”江枫想了想,“玩火是主要原因,但后来......后来慢慢就懂了。”
他没说懂什么。
爻光也没问。
今天的天气不错。风很暖和,吹在身上软软的,带著点草木烧过后的焦香。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枫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蹲在某个墓园里,烧著纸钱,看著青烟往上飘。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想了什么,只记得风也是这么暖和,烟也是这么直直地往天上钻。
“我还有些故事。”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爻光看著他。
那双蓝眸里映著阳光,映著烟雾,映著不远处那块高高的公祭碑。
她的表情恬静,就像个坐在台阶上听故事的普通女孩。
“愿闻其详。”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