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九九章 逐项对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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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他们讲清楚——这不是国防工办跟他们过不去,是『十六字方针』的要求。『严肃认真、周到细致、稳妥可靠、万无一失』,不是掛在墙上的標语,是写到操作规程里、落实到每一个岗位上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家单位,如果因为保密问题影响了整个任务的进度,后果不是他们能承担的。”
林静舒点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她的字跡清秀工整,一如她本人。
“京茹。”言清渐的声音在和秦京茹说话时,不自觉地放软了一度,但依然保持著工作场合的正式。
秦京茹站起来,一米六的小个子在一群高个子女人中间格外显眼。她手里拿著一个红色的笔记本——和其他人用的黑色不同,这个红色笔记本是言清渐有一次从空间里拿出来给她的,她一直捨不得换。
“办公室这边的文电流转,昨天有个情况。”秦京茹的声音清脆,带著少女特有的甜润,但条理非常清楚,“聂总办公室的李秘书打电话来,问我们上周报上去的那份《首次核试验协作任务1月份进度报告》中,关於一机部精密工具机交付时间的一个数字,跟二机部报给专委的数字对不上。”
言清渐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哪个数字”
“一机部二局的精密坐標鏜床。我们的报告上写的是『1月15日前交付』,但二机部报给专委的是『1月20日前』。差了五天。”
言清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翻开面前的《任务总清单》,找到对应的条目,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我们的数据是从一机部调度局直接要的,他们给的书面確认函上写的是1月15日。二机部的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我查了一下。”秦京茹翻到笔记本的某一页,“二机部的数据来自他们设备处的台帐,台帐上的日期是去年12月定的,后来一机部调整了排產计划,提前了五天,但信息没有同步到二机部。”
言清渐有些恼火,却没表现出来,沉默数秒。
“这个问题,看起来是小事,五天而已。但往大了说,是信息不协同的问题。如果这种不同步发生在关键节点上,五天就可能变成五个月。”
他看向秦京茹,目光比刚才看其他人时多了一丝柔和包容——仅仅是一丝,但足以让秦京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你给李秘书回电话,把情况说明清楚,同时附上一机部的书面確认函复印件,报给聂总办公室备案。然后给二机部设备处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最新的交付日期,让他们更新台帐。”
“好的。”秦京茹坐下来,低头写字时,嘴唇微微嘟起,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言清渐最后对著门外侧站岗的冯瑶喊。
冯瑶依然站在门边,背手挺胸,標准的警卫员站姿。她听到他的声音在喊她,立刻標准的左转、跨步、再左转、立正,看向里边的言清渐,声音清亮:“到,主任。”
“待会十点四机部的协调会,你提前半小时去大门口接一下王副部长。另外,明天上午九点的运输协调会,参会人员比较多,你提前跟警卫局沟通好,別在门口耽误时间。”
“是。”冯瑶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她回答完后,目光与言清渐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不是工作匯报时的专注,而是一种情感被压制的炽热。她很快移开目光,重新恢復成门边那道沉默的影子。
言清渐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錶:七点五十分。
“好,今天的早会就到这里。卫楚郝和郑丰年早上应该出差回来,他们的分工我另外跟他们说,大家各自去忙,待会十点的会,雪凝跟我一起。明天上午九点的会,师姐跟我一起。其他的,按照刚才的分工推进。”
五个女人站起来,收拾各自的笔记本。
寧静路过言清渐的办公桌时,將手中的红笔放在他桌上——笔的位置刚好压在他右手边的文件角上。这个动作看起来完全是无意的,但她的手指在放下笔的瞬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触感温热,一触即分。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摆动。这个小妖精管撩不管埋。
王雪凝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来,转身看向言清渐。
“清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昨晚又没睡好”
言清渐抬起头,看著她。
“还好。”他说,声音比刚才开会时低了八度,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王雪凝小声对冯瑶说了句“看好门”,关门重新走回来,站在他身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她的手指微凉,力道恰到好处,缓缓地揉了两圈。
“你的黑眼圈比昨天重了。”她的声音依然清冷,但语气里有一种只有他能听到的心疼,“我带有莲子过来,待会让食堂给你单独做一份莲子羹。”
言清渐没有拒绝。他闭上眼睛,感受著她的手指在太阳穴上轻柔地按压,鼻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雪凝。”他低声说。
“嗯”
“下午三点的会,你就坐在我左边。四机部那个王副部长,上次在会上跟我拍过桌子,杯子倒了,茶水洒了我一身,这次他要是再拍,你看准咯,提前把茶杯端走。”
王雪凝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揉。
“你不怕我跟他吵起来”她问,嘴角微微翘起。
“我是怕你把茶杯摔他脸上。”言清渐睁开眼睛,看著她,眼底终於浮起一丝笑意,“你上次看他的眼神,比冬天的西伯利亚冷风还冷。”
王雪凝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但她很快收住,手指从他太阳穴上移开,顺手帮他整了整军装的领口。
“那我去准备材料了。”她说,声音恢復了工作时的清冷,但手指在整理领口时,指腹从他的喉结上轻轻擦过,带著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温柔。
她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不忘回头给他一个笑容,然后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言清渐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秒钟后,他睁开眼睛,坐直身体,重新翻开面前的《任务总清单》。他的目光落在“一机部精密工具机”那一条上,拿起桌上的红笔——寧静留下的那支——在“1月15日”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写下四个字:逐项对表。
笔锋刚劲,力透纸背。
八点整,国防工业办公室副主任办公室恢復了惯常的安静与秩序。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军绿色桌面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光线,恰好落在言清渐手边那叠厚厚的文件上。
他拿起今天的第一份待批文件——二机部关於兰州铀浓缩厂產品运输方案的请示报告——翻开第一页,目光沉静如水,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办公室里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他偶尔落笔批註时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他桌上那支红笔的笔帽內侧,刻著一个小小的“寧”字。
也没有人知道,他军装领口內侧,用极细的针脚绣著一个“王”字。
这些,是这个时代最隱秘的温柔。
而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报告上——兰州到金银滩,一千六百公里,铁路专列,沿途七个军分区警戒,四个编组站不停车直接通过,到达后由厂区警卫部队武装押运入库。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任何闪失。
言清渐拿起红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的“建议批准”旁边,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写下日期:1964年1月6日。
笔落,责任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