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开会(1 / 2)
天易阁的六楼,不是谁都能上去的。
一楼是给外人看的,敞亮、气派、灯火辉煌,谁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二楼是办事的,登记、交接、领任务,规规矩矩,按部就班。
三楼往上就不一样了,三楼是库房,四楼是贵宾室,五楼是高层议事的地方。
至於六楼,天易阁的人私底下管它叫“天外天”。
不是因为它有多高,是因为能上去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今天,六楼那个房间开了。
房间很大,大得有点过分。
南北朝向,东西宽约,从这头走到那头得走上好多步。
地上铺著整块的羊毛地毯,深灰色的,踩上去脚底板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不是那种招摇的、恨不得把“我很贵”三个字写在脑门上的东西,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值钱,但说不出值多少钱的东西。
房间正中央摆著一张长桌,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么木头。
桌子两头是圆的,没有稜角,打磨得细腻圆润。
主座在桌子最北边,椅子比其他的都大一圈,靠背高出一截,雕著云纹,看著就气派。
主座往下,左右各一排椅子,一排十五把,整整齐齐,间距分毫不差。
椅子的扶手磨得发亮,那是坐过的人多了,手搭在上面,年深日久磨出来的。
此刻,这三十把椅子上都坐了人。
从门口往里看,左边一排,右边一排,坐得满满当当。
有的歪著靠著,有的端端正正,有的闭著眼像在打瞌睡,有的低著头翻手里的册子。
但不管什么姿势,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安静!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刻意压低声音的安静。
翻册子的声音压到最低,咳嗽的声音压到最低,连呼吸都压得轻轻的。
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绷的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弦,绷得很紧,谁碰一下就会断。
毒蝎坐在最末尾。
右手边最后一个位置,编號三十。
他坐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肩膀端得平平的,下巴微微收起,目视前方。
这个姿势他从坐下就没变过,已经保持了快半个时辰了,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浸湿了一小块,但他不敢动。
能坐进这个房间,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
星澜州不良人多少號人编內编外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几千號。
能进这间会议室的,就这三十个。
他排第三十,是最后一个,但最后一个也是第三十。
前面那二十九个,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哪一个不是修为深不可测的狠角色
他一个管登记、管任务派发的小头目,能坐在这儿,靠的不是修为,是资歷,他在这位子上坐了五年了,五年没出过大错,才混到这把椅子。
他往前面瞄了一眼。
前排那些人的背影,一个比一个沉。
不是胖,是气息。
那种修炼到一定境界之后,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你看不见它,但你能感觉到它压在你身上。
靠近主座的那几个,气息更是深得嚇人。
毒蝎坐在最后面,隔著十几步远,都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喘气都费劲。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主座。
主座上坐著一个人。
男的。
但第一眼看过去,容易看错。
这人穿著一身粉色的袍子,不是那种浅浅的、淡淡的粉,是那种,桃花粉。
粉得鲜亮,粉得扎眼。
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子別著,簪头雕著一朵小小的兰花。
皮肤很白,应该是涂粉了,白得不像个修行之人,倒像个养在深闺里的读书人。
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很长,骨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似乎还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在数著什么。
毒蝎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了。
这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只知道是昨天晚上深夜收到的通知,说总部要来一位大人物视察工作,让分舵做好准备。
通知来得急,措辞也严厉,舵主看完之后脸色都变了,连夜让人收拾六楼的会议室,打扫了三遍,桌椅擦了四遍,地毯换了新的,连墙上那几幅字画都重新掛了一遍。
他当时还纳闷,什么大人物值得舵主这么紧张
现在他不纳闷了。
这人往那儿一坐,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整个房间的空气就变了。
变得沉了,变得闷了,变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那些平时在外面呼风唤雨的大佬们,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比学堂里的小学生还规矩。
毒蝎觉得自己后背又湿了一片。
他不敢再看了,把目光收回来,盯著自己面前的桌面。
桌面黑漆漆的,能照见他的脸。
他看见自己的表情,严肃,非常严肃,眉头微皱,嘴唇紧抿,下巴微收。
这表情他对著镜子练过很多次,就是为了在这种场合用。
他很庆幸能加入这个组织。
说起来,当年他加入不良人的时候,纯粹是误打误撞。
他在街头混饭吃,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什么都干过,什么都干不长。
后来阴差阳错的他进不良人,他以为是那种跑腿打杂的小组织,想著混口饭吃也行,就来了。
来了之后他才发现,这潭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越了解,越觉得恐怖。
那些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关键时刻能调动你想像不到的资源。
那些你以为只是普通商户的铺子,背后可能就是一个情报据点。
那些你以为只是偶然遇见的赶路人,可能就是在执行任务的编內成员。
这个组织像一棵大树,你看见的只是露出地面的树干,底下的根须有多深、有多广,你根本不知道。
他对別的事情可以马虎,可以对任务敷衍,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点好处,但对组织的事,他必须格外认真。
这是他的饭碗,也是他的护身符。
他正神游天外,想著这些有的没的,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毒蝎!”
声音不大,但从前面传过来,清清楚楚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他一激灵,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差点站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分舵舵主正看著他。
分舵舵主坐在主座下方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宽鼻樑,嘴唇厚实,下巴上留著一小撮短须。
穿著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腰杆挺得笔直,坐在那儿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他叫风行鹤。
据毒蝎知道的小道消息,这位分舵舵主,修为是天人五重。
天人五重是什么概念搁在外面,那是能开宗立派的人物,是一方霸主,是无数修士仰望的存在。
但他就在这儿坐著,坐在一个分舵舵主的位置上,安安稳稳的,一坐就是好多年。
有人说他出身一个大势力,至於是哪个势力,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他是犯了事被赶出来的,有人说他是自己出来的,有人说他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眾说纷紜,没一个准的。
但有一点大家都知道,这人,不简单。
此刻,风行鹤正看著毒蝎,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普通的下属。
“跟大人匯报一下,”他说,
“这个季度新加入成员的情况。”
毒蝎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是!”
声音又响又脆,跟踩了电门似的。
站起来之后他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了。
前面那二十九个大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著他。
连主座上那位敲著扶手的手指都停了。
毒蝎的腿软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
册子不大,巴掌长短,封面是蓝色的,边角磨得有点毛了。
这是他平时用来记录新成员信息的本子,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从不离身。
他翻开册子,手指按在第一页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这个季度,我们一共收纳了编外人员一百二十八位。”
他的声音一开始有点抖,念完第一句之后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