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不肖弟子(2 / 2)
“我……护不住你了……”
“今日我自身……难保……”
“快跑!”
话音甫落。
咔!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自令牌內部传出。
陈阳低头,只见手中的传讯令牌,表面爬满蛛网般的裂痕,隨即在他掌心无声无息地崩碎。
化为无数碎片,簌簌落下。
他慌忙运转灵力,试图拢起碎片,却发现令牌核心的传讯阵纹已彻底湮灭。
所有灵韵消散一空,再无修復可能。
彻底毁了!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他粗重的呼吸。
脑海里,反覆迴荡著通窍最后的话:
快跑。
快跑。
陈阳一个激灵,转身便衝出馆驛,身形化作流光,向著远离凌霄宗的方向全力疾驰。
飞掠中,他忍不住回望。
百余艘青龙战船连成一片,如匍匐的巨龙,威压沉沉,令他心头一紧。
每艘战船皆有聚灵阵运转不息,精纯的南天灵气瀰漫四野。
而船上那些披麻戴孝的杨家子弟,个个眼中燃著不死不休的恨意……
不杀他,绝不会罢休。
心绪如麻,但陈阳深知,越是绝境,越要定住心神。
他接连深吸数口气,强压惊惶,眼神逐渐沉静下来。
冷静之后,更残酷的问题浮现於脑海……
天地茫茫,万里东土,何处可容身
他一边飞遁,一边心念急转。
西洲
那里凶险异常,蜜娘绝非善类。
上次在天地宗外,他分明察觉蜜娘已动杀心……
那缠绵一吻与温言软语,不过是惑人表象!
至今他仍想不通她最终为何收手。
此时去西洲,无异於自投虎口。
远东
那处修士更为悍勇,局势比东土更乱。
面对五亿极品灵石的悬赏,整个远东的修士都会为之疯狂。
先前道盟百亿上品灵石之赏,他尚能周旋。
如今这翻了数倍的死赏,足以让所有人变成嗜血的凶兽。
此刻前往,更加危险。
西洲去不得,东土无处藏……
难道去南天
陈阳苦笑,嘴角儘是涩意。
南天杨氏已举族出动,誓要將他挫骨扬灰,此时上南天,与送死何异
他抬首望天,夜幕如墨。
漫天星河奔涌入目,无数星辰明明灭灭,铺成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光海。
陈阳眸底亮起碎星,脑中骤然炸开一道灵光!
“对了……杀神道!”
当年小师叔被两尊妖王追杀,走投无路之下遁入杀神道。
今日他被杨家全天下追杀,亦可逃入杀神道暂避。
大不了,便藏进地狱道最深处,任谁也难以寻踪。
想到此处,陈阳骤然按下遁光,落在一处荒僻山林。
古木参天,枝叶蔽空,正好掩去形跡。
他迅速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铜片,指尖灵力流转,布置阵法。
陈阳凝神静气,全力催动灵气。
铜片上血光渐亮,阵纹缓缓流转,熟悉的空间波动瀰漫开来。
他脸上,终於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
可就在这剎那,异变骤生。
那滴落阵眼的血线,还未融入阵法,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弹开。
即將全速运转的阵法戛然而止。
铜片上的血光迅速黯淡,数道阵纹应声崩碎。
“怎会如此”
陈阳心头剧震,脸色瞬间变了。
他不信邪,再次划破指尖,接连滴入数滴鲜血,反覆尝试。
每一次,都是在传送通道即將开启的瞬间,被那股无形之力强行中断,阵纹接连碎裂。
难道是杨家的手笔
可东土浩瀚,杨家即便势大,又如何能封禁整个东土范围內,所有通往杀神道的传送阵
陈阳心中一凛,立刻將神识铺开,警惕地扫视四周山林。
唯恐杨家的青龙战船突然杀出!
那百余艘战船的阴影,仍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但只片刻,他便否定了这个猜想。
杨家绝无可能拥有笼罩整个东土的封禁之力。
那么问题便不在东土,而在……
陈阳驀地抬头,望向夜空。
他想起了青木祖师曾说,杀神道並非秘境,而是一颗星辰,独立於此界之外。
他的目光如电,急速扫过漫天星河,很快找到了那颗暗红色的星辰。
看清的剎那……
他浑身一颤,彻底僵住,如坠冰窟。
只见那颗星辰四周,竟缠绕著无数道玄奥的锁链,刺目金光流转不休,將整颗星辰牢牢锁死在星空之中。
並非杨家在东土动了手脚……
而是他们直接在星空中,以杨氏无上神通,將整个杀神道彻底封禁了!
如同西洲封天绝地,如今的杀神道,亦被杨氏以绝强手段彻底锁死,再无法传送而入。
这般通天手段,远超陈阳想像。
他倒吸一口凉气,踉蹌后退两步,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自脚底窜起,淹没头顶。
天地茫茫,四海八荒……
竟已无他立足之地!
他僵立在漆黑山林中,目光空洞地望向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裹挟著刺骨寒意吹过,他才仿佛被本能驱使,缓缓转身,向传送法阵的方向重新飞去。
传送法阵处,修士更多了。
熙熙攘攘,许多人正议论著方才凌霄宗的异动。
陈阳愣在原地,眼神恍惚。
“楚道友……是楚道友吗”
一个靦腆的少年声音在身旁响起,带著几分不確定的惊喜。
陈阳茫然转头望去。
“你是……”
……
“哎呀,道友不记得我了!”
那少年笑著指了指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文士衫,背著沉甸甸的书筐。
正是当年陈阳隨手帮过的散修少年……
南宫元!
借著月光,陈阳认出了他。
“楚道友,你……没事吧脸色怎的如此苍白”
南宫元见他没反应,又凑近些,换了更恭敬的称呼:
“楚丹师”
陈阳眨了眨眼,茫然反问:
“楚丹师……是谁”
南宫元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是你呀,楚宴!天地宗风大宗师的亲传弟子,楚宴楚丹师!莫非……我认错人了”
陈阳的瞳孔这才微微动了一下,低声喃喃:
“楚宴……对,我是楚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终於抓回了一丝飘散的心神,迈步踏入旁边搬山宗的传送法阵,缓缓坐下。
……
“咦楚道友也坐这搬山宗的法阵”
南宫元连忙跟著坐进来,有些好奇:
“这法阵是便宜,只是偶尔顛簸得厉害。我还以为,似你这般天地宗的丹师,定是乘九华宗的法阵呢。”
陈阳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言语,闭上了眼。
心中那份纷杂的绝望,却因这声熟悉的楚宴,奇异地平復了几分。
至少……
他还能是楚宴!
法阵光芒亮起,空间微微扭曲。
光芒散去时,人已回到天地宗外。
阵中修士各自散去。
陈阳迈步走出,见南宫元亦是朝著天地宗方向,便隨口问道:
“你去买丹药”
……
“正是!”
南宫元笑著拍了拍背后的书筐:
“想去丹坊求购些清心寧神丹。”
“上次楚道友赠我的丹药,效果极佳。”
“只是近来修行不慎,心绪不寧,功法运转总滯涩难通。”
他边说边稍稍展露气息,已是炼气七层的修为。
陈阳沉默片刻,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白玉瓶,隨手拋了过去:
“不必去丹坊了,这瓶给你。”
南宫元慌忙接住,拔开瓶塞一看,十枚丹丸圆润饱满,药香沁脾。
他顿时手足无措:
“楚道友,这太贵重了!清心寧神丹,一枚便值数百灵石,我……”
……
“无妨。”
陈阳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一点灵石而已。当日相识是缘,此丹赠你,不必掛怀。”
说罢,不等南宫元再言,他已身化流光,逕自投向天地宗山门。
直至那身影彻底没入云雾繚绕的群峰之间,南宫元才紧握著尚有微温的玉瓶,望著远方低声嘆道:
“楚道友……真乃善人!”
……
陈阳飞得不快,如同往日炼丹归来一般,徐徐投入那巍峨山门。
守山弟子见他,皆恭敬行礼,口称楚大师。
他略略頷首,沿著熟悉的山道,缓缓飞向西麓的洞府。
这处在天地宗数年的棲身之所,早已成了他近乎本能的归处。
即便知晓此地未必安稳,在这般凶险莫测的关头,他还是依著这丝本能,回到了这里。
洞府前的石坪终於映入眼帘,他飘然落下。
就在双足触地的一剎那,陈阳浑身一僵。
洞府门前……
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於石阶之上,沐著清冷月光。
女子一袭白袍,乌髮未束,只以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一缕,余下青丝流泻肩头。
她双手交叠身前,静静立在那里。
容顏並非绝艷……
可被那朦朧月华一笼,竟透出一股月宫謫仙般的出尘之气,清冷中蕴著温柔,仿佛连周遭穿行的山风,都为她柔缓了下来。
“师尊。”
陈阳喉头一紧,手指不自觉地蜷起。
风轻雪闻声,缓缓抬眼望来。
那张惯常带著温和笑意的面容,此刻笑意全无,只剩一片冰雪般的清寂。
可那眸底深处,却凝著化不开的忧色。
“你去哪了”
她的声音很轻,顺著夜风飘来,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沉沉压在他心头。
陈阳唇瓣微动,想扯个外出採药的由头……
可话到嘴边,撞上风轻雪那双眼眸,又生生哽住。
“我……”
他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慢慢垂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风轻雪看著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她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抓住了陈阳的双肩。
指尖微凉,带著一缕熟悉的清冽丹香,隔著衣料,那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师尊”陈阳心尖一颤,肩背微绷。
“莫要多言!”
风轻雪截断他的话,指尖力道未松,语气是罕见的坚决:
“隨我迴风雪殿。今夜,你住那里。”
陈阳怔然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总是清淡的眼眸,此刻虽凝著寒意,可最深处,却有一丝温柔。
“从前不曾教过你么”
风轻雪眉梢微挑,语气里渗入一丝戏謔的意味:
“元婴与筑基之间,乃是天堑。你……还想反抗不成”
陈阳肩头力道一松,终於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抗。
风轻雪见他不再反抗,缓缓鬆了手,转身便朝山巔风雪殿的方向掠去。
素白衣袂在夜风中舒捲,清冽而夺目。
陈阳默默跟上,隔著数丈距离,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抹素白之上。
一路无话。
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簌簌声响,与月色下两道被拉长的影子。
陈阳跟在她身后,心头百味杂陈……
山巔已在眼前。
风雪殿孤悬於绝顶。
此刻夜深,殿內只亮著几盏长明灯,昏黄暖光透出雕花窗欞,在冰冷的夜色中晕开一小团柔和的暖意。
风轻雪步履未停,径直踏入殿中。
陈阳紧隨其后,刚迈过门槛,身后沉重的殿门便无声合拢,严丝合缝。
几乎同时,殿內阵法悄然运转,一层无形屏障升起,將整座大殿与外界彻底隔绝。
莫说人影,连一丝声响,一缕神识都无法透入。
陈阳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风轻雪已走到殿心,那盏最大的鹤形铜灯旁,转过身来。
暖黄的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朧的边。
她望著仍站在门边的陈阳,声音在空旷殿宇中清晰迴荡,依旧温和:
“今夜,你哪里都不必去了。留在这里。”
陈阳心头驀地一跳。
“今夜外面不会太平。”
风轻雪继续道,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杨家的人,已到东土了。”
“我知道。”陈阳低声回应。
风轻雪骤然止步。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陈阳,眼中掠过一丝惊诧……
那温柔顷刻间褪去,语气骤然转冷:
“你从何处得知菩提教你……仍与他们有牵连”
陈阳对上她骤然冰冷的视线,心头一紧,立刻道:
“与菩提教无关!弟子当年虽曾误入,但早已斩断往来,这些年,从未有过联繫。”
风轻雪的目光凝在他脸上,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魂魄深处。
她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陈阳面前。
两人之间,仅余三尺之距。
她身后的烛火跃动著,將她身影拉长,暖光映在脸上,柔和了那清冷的轮廓。
陈阳被她看得心中发紧,喉结微动,试探地唤道:
“师尊……”
良久,风轻雪极轻地嘆了口气。
那嘆息里满是无可奈何,与一种近乎认命的纵容。
“风雪殿的门……”
“我已经关了!”
“此处的结界,纵是杨家亲至,也窥探不进分毫。”
她的声音很轻,如羽毛拂过心尖,带著一丝罕见的温柔倦意,眉梢低垂,就这么静静望著他:
“小楚,这副面具,你还要戴到几时”
她又向前迈了半步。
二人咫尺相对,目光相触。
她身上那股清冽的丹香,縈绕在陈阳鼻端。
气息本是温柔的,却带著某种令他无从抗拒的压迫感。
她微微仰起脸,看向比她高出些许的陈阳,指尖轻轻抬起,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脸颊,却又悬停在那寸许之距。
“此地除我之外,再无旁人。”
风轻雪的声音幽幽响起:
“所以,你不用再藏了。”
陈阳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他望进风轻雪的眼底,竟在那里看到了一抹从未见过的脆弱。
这位素来从容淡定,受尽尊崇的丹道宗师……
即便当年未央主炉横空出世,压得地黄一脉几乎抬不起头,天下人皆在看笑话,她也未曾蹙过一下眉。
可此刻……
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色。
“师尊……对不起。”
陈阳喃喃开口,声音轻哑,却在这绝对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眼眶难以抑制地发热,汹涌的愧疚几乎將他淹没。
他骗了她这么久,顶著楚宴之名,受她传道解惑,承她百般庇护……
而她,却仍默然將他护在身后。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
灵气流转,一张薄如蝉翼,近乎无形的面具,自他脸上轻轻剥离,收入储物袋中。
烛火下,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显露出来。
少年容顏妖冶,近乎靡丽。
而眼尾处,两朵殷红如血的印记栩栩如生,平添几分桀驁之感。
正是那捲传遍东土,令无数人疯狂的悬赏令上,菩提教圣子陈阳的模样。
他弯下腰,对著风轻雪,深深一揖到底。
脊背折成一个谦卑而恭谨的弧度,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与无法言说的复杂:
“不肖弟子陈阳……拜见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