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一声杨师兄(2 / 2)
“你忙你的。”
风轻雪並未抬头,刻刀依旧稳稳划过玉简,语气寻常:
“我隨口问两句。”
陈阳点头,回身继续整理玉简。
指尖拂过冰凉玉片,心却悄然提了起来。
很快,风轻雪的声音又自后方传来。
“昨夜仓促,未及细问。”
“如今杨家追你至此,不死不休……”
“我倒是想知道,那杨烈,究竟是如何死在你手上的”
她语速平缓,刻刀声却顿了一瞬。
陈阳再次转身。
她仍垂眸看著玉简,神色平静,不见波澜。
他深吸一口气,如实道:
“弟子亦不知他会殞命。只是在修罗道中,与他筑基化身交手,伤了化身,未料最终竟酿成此果。”
风轻雪若有所思,手中刻刀復又动起来。
……
“哦”
她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想到,我倒收了个这般本事的徒弟。”
顿了顿,她又道:
“不过,有这般本事,很好……很好。”
话音里,竟藏著一丝欣慰的意味。
陈阳愣住了。
他万万没料到,师尊提及此事,非但无半分指责怨怪,反而……像是有几分为他高兴。
他没说话,默默转回去整理玉简,指尖动作却不由放轻了些。
殿內重回寂静,空气却似比先前柔和了几分。
过了片刻,风轻雪再度开口。
“对了,还有一事问你。”
“师尊请讲。”
……
“便是白日里,你动过的那念头,化身潜入云裳宗之事。”
她说到这里,轻咳两声,语气里带上几分探究:
“小楚,你该不会……真动过那等心思吧”
陈阳背影倏地一僵。
他不敢回头,忙道:
“怎……怎么会弟子从未……”
……
“转过来,看著我。”
风轻雪声音陡然沉下几分。
陈阳无法,只得缓缓转身,对上书案后,那双清冷的眸子。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清澈如寒潭,静静望著他,仿佛能照见所有隱藏的心思。
“说吧,小楚。”
陈阳与她静静对视片刻,终究败下阵来,缓缓点了点头。
他唯恐师尊误解,忙將那点过往的小心思坦白道出:
“师尊明鑑,弟子绝非寡廉鲜耻之徒。”
“当年只是走投无路时,曾想过借云裳宗暂避风头,加之確有两位故人在宗內,或可一见。”
“云裳宗素来与世隔绝,弟子才……才动了那等取巧的念头。”
“但仅止於念想,从未付诸行动,更无半分不堪之想。”
他说得恳切,目光凝重,生怕师尊因此看轻了自己。
风轻雪听完,却是一怔。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將他这番紧张模样细细看过。
殿內安静了一瞬。
隨即,她轻轻笑了,摆了摆手:
“好了,不必如此。我既收你为徒,岂会不信你”
她语气缓和下来,又道:
“我早知你心性,並非外界传言那般。”
“你日夜在我眼前,一心扑在丹道之上。”
“是何种人,我难道看不出来么”
陈阳闻言,心头那块石头终於落地,长长舒了口气。
可风轻雪话锋微转,声音缓了几分:
“只是小楚,你心里装的事,倒比我想的还多些。”
“即便是我,也难以全然看透……”
“只能从你平日言行里,窥得一二罢了。”
她语气里带著认真,还有一丝极淡的复杂。
陈阳神色一紧,连忙躬身:
“弟子並非有意隱瞒,只是……”
……
“我明白。”
风轻雪温声打断:
“世人心中,谁没有几件不愿或不能言说之事”
“我岂会强求你事事稟明”
“我是你师尊,並非要掌控你之人,这一点,你大可安心。”
她略顿,抬眼看向陈阳,目光变得郑重:
“不过,倒有一事,我想认真问你。”
“师尊请问,弟子必如实相告。”
……
“你当初……”
风轻雪看著他,缓缓问道:
“为何要入我天地宗,修这丹道”
……
这话问得轻,落在陈阳耳中,却让他微微一震。
他看著烛光中风轻雪平静的眉眼,心绪翻涌,一时竟有些失语。
风轻雪並不催促,只道:
“不必遮掩,直说便是。是为灵石,是为身份地位,皆无妨。”
她说得坦荡直接,毫无迂迴。
陈阳沉默片刻,终是抬头,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回师尊,弟子当初入宗……確是为灵石,为身份,也为立足之地。”
他以为这般直白,对方或多或少会有些失望。
不料,风轻雪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你倒是坦诚。”
她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烛火落进眸底,映出浅浅柔光:
“不遮不掩,这点很难得。”
陈阳反而怔住,迟疑道:
“为这些……师尊不觉有不妥么”
……
“有何不妥”
风轻雪挑眉,柔声道:
“世人修行,所求本就不同。”
“有人求长生,有人为济世,有人图权势,自然也有人为灵石。”
“我既是你师尊,便只传你丹道,不干涉你心念,更不会因你初衷而生偏见。”
陈阳闻言,心下一暖。
风轻雪见他神色,指尖隨意转了转刻刀,状若无意地又问:
“除此之外呢我倒没想到,我们小楚心思这般……简单。”
陈阳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顿住了,像是想起什么。
风轻雪手中刻刀未停,语气却带上几分兴致:
“哦还有別的不妨说说。”
陈阳略作思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
“还因为……宗主百草真君。”
风轻雪手中刻刀一停,抬眼看他,目光诧异:
“百草师叔你与他旧识”
“不……不是。”陈阳连忙摇头。
“那是为何”
……
陈阳稍侧过脸,视线落在书案一角,语气放缓:
“只因宗主……是元婴修士。东土几大宗门里,咱们宗主的修为,算是最低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那时我想……宗主修为既不高,神识也有限,多半看不穿我的底细。”
陈阳说著,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脸上。
风轻雪先是一愣,隨即噗地笑出声来,笑得肩头轻颤,眼角都沁出一点泪光。
……
“小楚啊小楚!”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指著他道:
“你这话若让师叔听见,怕是要气得吹鬍子瞪眼,非揪著你比上三天丹道不可。”
陈阳只能默然站著,麵皮发烫,看著师尊笑个不停。
笑了好一会儿,风轻雪才渐渐收声,神色认真起来。
……
“不过,也幸好你来的是天地宗。”
她看著他,缓缓道:
“若是去了別家,门规迥异,怕是你早惹上別的麻烦了。”
“麻烦”陈阳好奇。
……
“譬如云裳宗。”
风轻雪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宗內严禁男子踏入,门规森严,绝非儿戏。”
“弟子知晓此规。”
风轻雪放下茶盏,看著他,语气郑重起来:
“小楚,那个念头,今后断了吧。”
陈阳脸上微赧:
“弟子不敢再想。”
“我是认真叮嘱你,非是说笑。”风轻雪抬眼,神色是少有的肃然。
陈阳一怔,收敛神色,静静聆听。
殿內烛火轻晃。
半晌,风轻雪才缓缓道:
“云裳宗內,有一位赤玄天君坐镇。”
“这位前辈將门规看得比命重,严苛至极。”
“你若真触怒他,纵是化身潜入,一旦被其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陈阳第二次听闻此名,不由问道:
“赤玄天君弟子平日似乎少有听过此名號。云裳宗宗主,似乎也非此人。”
……
“他平日不在宗內,常居天外天清修,极少过问俗务,你自然不知。”
风轻雪淡淡道:
“但他终究是云裳宗的天君。若有人敢坏其门规,纵是远在天外,他也绝不会坐视。”
陈阳郑重点头,心底那丝模糊的念头,至此彻底消散。
之后,风轻雪又隨口考较了他几句丹道疑难,陈阳皆对答如流。
她眼中满意之色愈浓。
閒谈片刻,风轻雪似想起什么,自案上取过一枚传讯玉简,指尖灵光微闪,將一道讯息渡入其中。
陈阳见状,微感疑惑:
“师尊”
风轻雪並未回头,只摆了摆手。
不多时,殿外便传来脚步声,一道憨厚男声恭敬响起:
“师尊,弟子杨屹川拜见。”
陈阳神色微动。
“去开门吧。”
风轻雪对陈阳笑了笑:
“小杨来了。”
见陈阳目露疑惑,她又轻声道:
“纵是师徒,我终究是女子。”
“你我深夜独处,总是不便,传出去於你名声有碍。”
“何况你还有小苏,若让她误会,岂不麻烦”
她语气平和,目光依旧温和,却考虑得周全。
“杨家战船四处搜寻,你需在此躲避。往后夜里,我便让小杨也过来。有他在,也可避些嫌隙。”
陈阳心头一热,愧疚顿生。
他只顾自身安危躲入殿中,却未料到会给师尊添这许多顾虑,还要她如此周全安排。
“是弟子思虑不周,给师尊添麻烦了。”他躬身,语带歉意。
……
“无妨。谁让你是我的弟子。”
风轻雪摆摆手,笑意柔和:
“去开门吧,莫让小杨久等。”
陈阳点头,转身推开厚重殿门。
门外站著那道微胖身影,正是杨屹川。
他见开门的竟是陈阳,眼睛一亮,喜道:
“楚师弟你怎在此”
陈阳还未答,风轻雪的声音已自书案后传来,带著笑意:
“你小楚来帮我整理玉简,说是要替你分忧。怎么,小杨不欢迎”
……
“欢迎!自然欢迎!”
杨屹川连连摆手,笑得憨厚,快步进殿向风轻雪行礼:
“师尊。”
风轻雪含笑点头,未再多言,只挥手示意他自去整理。
杨屹川熟门熟路走到书架前便开始忙碌,一如往日在这殿中所做。
分拣玉简,归类丹方,井然有序。
风轻雪则垂首继续刻著玉简。
陈阳看著眼前这熟悉一幕,竟有些恍惚。
“小楚,发什么呆把门关上吧。”风轻雪的声音悠悠传来,打断了他的出神。
一旁杨屹川闻言,也看向敞开的殿门,面露不解。
风轻雪已自然解释道:
“你楚师弟体弱,入秋夜寒,殿门开著易进寒气。关上门,启了禁制,也暖和些。”
杨屹川恍然,忙对陈阳笑道:
“原来如此,那师弟快关上,莫要著凉。”
陈阳微怔,隨即默默点头,將厚重殿门缓缓合拢。
阵法隨之流转,將外界彻底隔绝。
风雪殿內,重归一片静謐。
只有烛火轻摇,映著三人身影。
陈阳与杨屹川一左一右,在书架前整理玉简。
殿內一时沉寂无声。
便在此时,风轻雪的声音再度响起,平淡却清晰。
“小楚。”
陈阳转身望去。
杨屹川也停下动作,侧耳聆听。
“小杨。”风轻雪又唤。
“弟子在。”杨屹川忙转身行礼。
风轻雪仍未抬头,刻刀稳稳落在玉简上,声音平静:
“你二人往后,要好好互相扶持。”
这话来得有些突然。
杨屹川虽茫然,却立即重重点头:
“师尊放心!弟子与楚师弟向来互相帮衬,以后也必是如此!”
这句话,让陈阳瞬间怔住。
他望著身旁杨屹川的身影。
那身素白丹袍,略躬著的身形,一脸认真的神情。
恍惚间,地狱道中九死一生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当年,是他一次次將杨屹川从死境拉回。
如今,两人竟成了同门师兄弟,站在同一殿內,听师尊叮嘱互相扶持。
他抬眼,正对上风轻雪侧目望来的视线。
那双眸子里含著瞭然,蕴著温和,还有一丝隱约的期许。
陈阳眼睫微动,下一瞬,眼底浮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转向风轻雪,也看向身旁的杨屹川,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弟子谨记,定与……杨师兄同进同退,祸福与共。”
声音不重,却如金石落地,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
风轻雪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意,轻轻頷首:
“好。”
一旁的杨屹川却愣了愣,看看师尊,又看看陈阳,有点摸不著头脑。
他觉得这两人之间,似乎有种他不懂的默契。
明明都在笑,他却不知缘由。
不过他也没深想,只跟著憨憨一笑。
笑著笑著,他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看向陈阳:
“说来……这好像是楚师弟头一回叫我……杨师兄。”
陈阳微怔。
杨屹川自顾自笑道:
“平日师弟都叫我屹川师兄来著。”
陈阳神色又是一恍,望著眼前人,一时失语。
一旁的风轻雪却隨意笑了笑,开口道:
“那是小楚原先,不太讲究这师兄师弟的规矩。”
陈阳忙道:
“弟子並非……”
……
“还不认”
风轻雪挑眉,眼里却带著笑:
“一直屹川,屹川地叫。你入门晚,年岁也小他许多,怎能直呼其名”
杨屹川连忙摆手:
“师尊,不过一个称呼,楚师弟怎么叫,我都无妨的。”
……
“越是称呼,越见心性规矩。”
风轻雪摇头,目光落回陈阳脸上,笑意温煦:
“不过小楚方才既那样叫了,便是知礼了,对吧”
……
陈阳静了静,望进风轻雪含笑的眼眸。
片刻,他也轻轻笑了笑。
他转向杨屹川,整了整衣袖,而后抱拳,躬身,行礼一丝不苟。
殿內一时极静。
他直起身,喉结微动,似是將许多未明之言都咽下,深吸口气,望著眼前憨厚的师兄,终於开口:
“杨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