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业火(2 / 2)
他活了二百七十年,修了二百七十年的佛,念了一辈子的经。
他从来不知道,经文念到这个份上,能挡火。
不——不是经文在挡火。
是这个和尚本身。
金池长老忽然想起白天唐三藏说的那句话。
“贫僧不是在跟你客气,贫僧是在救你的命。”
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他信了。
火越烧越大。整个后院都被青黑色的火焰吞没了,藏经阁的屋顶塌了下去,里面的经书在火里化成了灰烬。库房的门被烧穿,金池长老攒了一百五十年的家当——银锭、铜钱、绸缎、药材、古董——全在火里头。
金池长老跪在地上。
他的手还在袖子里攥著那块紫金锭。
攥得死紧。
火烧了半个时辰。
后院烧完了,前院也烧完了。佛堂、禪房、斋堂、钟楼——整座观音禪院,除了唐三藏站著的这间上房,全部化为灰烬。
青黑色的火焰在废墟上跳了几下,慢慢熄灭了。
没有余烬。地面上乾乾净净的,连灰都没剩多少。
金池长老跪在焦黑的地面上,两只手撑著地,指甲抠进了砖缝里。
二百七十年。
一百五十年的经营。
全没了。
他的手慢慢鬆开,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紫金锭,放在面前的地上。
烛光没了,月光照上去,紫金的表面还是那么好看。紫里透红,红里泛金。
金池长老盯著紫金锭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咧开,牙齿咬著,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唐三藏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院主,贫僧说过,別打那个主意。”
金池长老没抬头。
“老衲……老衲的禪院……”
“没了就没了。”唐三藏蹲下来,把地上那块紫金锭捡起来,掂了掂,揣进了自己袖子里。“这个贫僧收回了。出家人不该有的东西,留著是祸。”
金池长老的身子晃了一下。
唐三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山门的方向走。
白马已经被牵到了山门外面。敖烈化成的白马站在路边,马背上驮著包袱和行李,安安静静的。
孙悟空蹲在山门的门槛上,铁棍扛在肩膀上,头顶的金糰子趴著,尾巴一甩一甩的。
“和尚,走吧。”
唐三藏牵过马韁绳,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
观音禪院的山门还在——那两扇被罗真点化成纯金的大门,在月光底下亮得刺眼。整座禪院烧成了白地,就这两扇金门立在那里,孤零零的。
唐三藏收回视线。
“走。”
师徒三人一马,踩著月色往西边的山路上去了。
走出二里地,悟空开口了。
“和尚,你刚才念的什么经”
“心经。”
“心经能挡火”
唐三藏沉默了一会儿。
“那火不烧人。”
悟空偏了下头。
“你怎么知道”
唐三藏没回答这个问题。他骑在马上,背挺得很直,视线看著前方的山路。
那场火从头到尾,他坐在屋里,一根头髮都没少。火焰烧到跟前就绕开了,连热气都没有。
他不懂法术,但他念了二十多年的经。
那种火,烧的不是木头和砖瓦。
烧的是別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但他坐在火里念经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对前路的担忧,对罗真的忌惮,对金池长老的厌恶,对自己能不能走到西天的怀疑——全都被烧乾净了。
念完经站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那是业火。
专烧心里的东西。
唐三藏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他只是坐在马上,继续往前走。
悟空也没追问。他扛著铁棍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头顶的金糰子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月亮掛在山头上,把山路照得发白。
三人一马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往西边延伸过去。
——
山上。
观音禪院正北方向,隔著两座山头,有一座黑风山。
山腰处有个洞府,洞口两边种著松树,松针在月光底下泛著青色。洞门是石头凿的,门楣上刻著三个字:黑风洞。
洞府深处,一个黑衣的大汉盘腿坐在石台上。
他的皮肤是深褐色的,两条胳膊比寻常人粗了两圈,手背上覆著细密的黑色鳞片。头髮束在脑后,用一根铁簪子別著。五官粗獷,颧骨高,下巴方,两道眉毛又浓又长,眉尾往上挑。
黑熊精。
他在打坐。
这一坐就是三天三夜,体內的妖气运转了九十九个周天,正要收功的时候——
眼皮跳了一下。
他睁开眼。
洞口的方向,天边泛著红光。
不是日出。方向不对,那是南边。
黑熊精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南边看。
两座山头之外,火光冲天。青黑色的火焰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热浪隔著这么远都能感觉到。
“观音禪院”
黑熊精的眉头拧起来。
他跟金池长老打了几十年的交道。那老和尚虽然贪財,但禪院经营得不错,每年秋天的水陆法会还会给他送两坛好酒。算是个还过得去的邻居。
火烧得太大了。那种顏色的火焰,不是凡火。
黑熊精拎起靠在洞壁上的黑缨枪,脚下一蹬,身形化作一道黑烟,朝观音禪院的方向掠去。
他跑得快,两座山头之间的距离,几个起落就到了。
落在禪院外围的山坡上,往下一看。
火已经灭了。
整座禪院烧成了白地,只剩两扇金色的山门立在废墟里。月光照上去,金门的表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黑熊精蹲在山坡上,鼻子抽了抽。
空气里没有焦糊味。
烧了一整座寺庙,没有焦糊味。
他的鼻子又抽了抽。空气里残留著一种很淡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他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
黑熊精握紧了手里的枪桿。
他往山坡下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废墟里有动静。
金池长老还跪在那里,身边围著十几个灰头土脸的武僧和小沙弥。有人在哭,有人在翻找废墟底下的东西,有人呆呆地坐在地上。
黑熊精没有下去。
他蹲在山坡上,看了一会儿,又抬头往西边的山路上看。
月光底下,山路上有几个小小的影子在移动。一匹白马,一个骑马的人,一个扛著棍子走路的矮个子。
矮个子的头顶上趴著一个金色的东西。
黑熊精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盯著那个金色的东西看了很久,直到那几个影子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黑风山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孤零零的金门。
月光底下,金门上的纹路在流动。
黑熊精攥紧枪桿,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