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出狱、酒祭与一封等了太久的信(2 / 2)
我回过神,苦笑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了椒山公刑前的悲壮,想起来我初见沈束时,他那近乎疯癫的状态……想起了那些年,午门的血。”
王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大步往前走。
酒楼是京城最好的那家,雅间临街,能看见远处的紫禁城。
菜上齐了,酒满上了。王石端起酒杯,没有喝,而是缓缓洒在地上。
“这杯酒,”他的声音低沉,“敬所有为大明而牺牲的前辈。”
我也端起酒杯,跟着洒在地上。
酒液渗进桌布的纹路里,很快就不见了。
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谁都没说话。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王石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瑾瑜,我总是梦到屠部堂、周部堂……”
他顿了顿,仰头灌下一杯:“我现在理解他们当年到底有多难了。”
“是。”我给他满上,“他们能保着咱们在严党的眼皮下活下来,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王石看着酒杯里晃动的酒液,笑道:“所以,推行新法,扫除积弊,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不能。”
又喝了几杯。酒劲儿上头,我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想:要是屠侨、周延知道我在干什么,会怎么想?会觉得我做得对吗?还是会骂我,说我比他们还狠?
正想着,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凌锋站在门口,一改往日的轻快,脸色有些凝重。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走过来,双手递到我面前。
“大人,应天府来的。”
我接过来,信封上写着“李总宪亲启”。字迹端正,但力道不稳,有些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信的人手在发抖。
我拆开信,先看第一封。
是沈束的门生写的:
“李总宪钧鉴:沈公日前病逝于应天,临终前,命学生将此信转呈总宪。沈公去时很安详,只是反复念叨总宪的名字。
沈公身后,学生为其沐浴更衣,方见其全身旧伤,几无完肤。诏狱十八年,桎梏在体,日夜不休,严党屡屡加刑,欲逼公于死地。
医者见之,为之落泪。然沈公出诏狱时,手足几乎俱废,休养一年,竟复矣。公之坚韧,学生终身不能及也。”
我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第二封信,是沈束亲笔。
字迹比信封上还歪,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眼泪落在了纸上。
“瑾瑜吾弟:
此生能活着出诏狱,实乃人生大幸,赖弟周全之功。然十又八年,世间多变。
惜哉,为人子不能尽孝。父母高堂,桎梏之间,相继离世。
为人夫,不能享天伦。妻妾勤勉多年,束出狱后,不过三两年,皆离世。
束无一子一女。人生一世,五十有七载,孤家寡人而已。”
我死死盯着那行字,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砸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得更开了。
“然,幸有弟时时问候,又有门生君玉侍奉在侧,以慰孤苦。
君玉品性俱佳,望弟多加看顾。
愿弟成清丈之功,千秋史册,弟亦与有荣焉。
束绝笔。”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飘在桌上。
王石捡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放下信,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我倒了一杯酒。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辣的,眼泪是咸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味道。
“他出来了。”我哑着嗓子说,“他活着出来了。可是——”
可是出来之后呢?
父母没了,妻妾没了,孩子也没有。一个人在世上,孤零零地活了几年,然后死了。
这叫什么?叫“活着出来”吗?
王石又给我倒了一杯。
我端起酒杯,洒在地上。
“沈公,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