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当局者迷(1 / 2)
大年初七,年味儿尚未完全消散,但道观的香客高峰已然过去,恢复了往日的几分清幽。迟闲川难得没有穿那身庄重的靛青法衣亲自主持大型祈福科仪,但也没得清闲。
郑沐阳小朋友在经历漫长的治疗和观察后,终于康复出院了。外公洪建民外婆胡莉带着他,专程提着大包小包的土鸡蛋和自家熏制的腊肉,来月涧观还愿祈福。
康复了不少的郑沐阳,脸色红润了许多,不再是病榻上的苍白模样。他见到迟闲川那一刻,眼睛瞪得溜圆,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喜悦。小男孩挣脱外公外婆的手,像个小炮仗似地冲过来,兴奋地抓住迟闲川的衣角,小脸激动得通红,叽叽喳喳语无伦次地分享着自己重新回到生活中的每一个喜悦瞬间:终于能吃喜欢的糖果了,可以和小伙伴一起追跑打闹了,晚上睡觉不会被针痛醒了……那份劫后余生的纯真喜悦,如同山涧清泉般纯粹动人。
阿普看到这位曾经在医院里见过面、当时还躺在病床上苍白虚弱的小哥哥变得活蹦乱跳,同样高兴得不得了。她小大人似的主动上前牵起郑沐阳的手,热情地当起了向导:“小哥哥,走!我带你去看会爬树的懒猫小白!还有院子里那棵好老好老的老槐树爷爷,小川叔叔说它能说话!”两个小喇叭瞬间开启了欢乐模式,童稚的欢笑声在寂静的道观里响彻云霄。
迟闲川看着两个孩子牵着手在院子里疯跑的小小背影,一会儿追猫,一会儿在树下仰着脑袋寻找“会说话的槐树”,感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的,但随之而来的也是一阵阵由内而外的、幸福又甜蜜的“头疼”——阿普自从郑沐阳出现后,那兴奋劲儿简直要把屋顶掀了。
他揉了揉额角,最终无奈地笑着挥挥手,把这两个精力过剩的小向导郑重地交接给了笑容和煦、对孩子格外有耐心的张守静。他转身,正好对上陆凭舟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和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仿佛在说:“看吧,现在轮到你了。”迟闲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平时都是陆凭舟带阿普带得多,他现在也是能体会到带孩子的无奈了。
迟闲川与陆凭舟则一同走向刚从雷祖殿上完三炷清香、眼眶微红的胡莉和洪建民老两口。
看见两人并肩走来,胡莉的泪水瞬间涌出,拉着老伴洪建民就要鞠躬道谢。迟闲川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老人的胳膊:“二位使不得,折煞我们了。”
“二位道长……”胡莉哽咽着,声音颤抖,“要是没有你们当初……”
陆凭舟扶住老人另一侧的胳膊,声音沉稳而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胡阿姨,洪伯伯,沐阳能康复,靠的是孩子自己的坚强意志力,现代医学的精湛治疗,以及你们全家,尤其是你们二位的悉心照料和日夜陪伴。我们,只是在他艰难时刻,给予了一点微不足道的鼓励和信念上的支持。”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迟闲川,仿佛这个“我们”是天然存在、不容置疑的联合体。迟闲川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微微颔首,默契无需言语。
洪建民老泪纵横,紧紧握住陆凭舟的手,声音哽咽:“陆教授您这话太自谦了!您二位当初在阳阳最绝望的时候那番话,特别是那个……那个会飞的小纸鹤带来的温暖和信心,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老天爷也在帮着他!要是没有这份希望的光,阳阳……阳阳可能不会那么快就重新露出笑容啊!”老人回想起那段黑暗的日子,依旧心有余悸。
迟闲川正安慰着老人,脑中却忽然闪过那个当初同样为郑沐阳病情心急如焚、奔波忙碌的身影。他心思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傅归远教授,作为孩子当时的主治医生,也费了不少心思吧?他也帮了很大的忙不是吗?”
提到傅归远,洪建民脸上的感激和激动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即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傅教授……他确实是尽了力,医术也高明。不可否认他前期为阳阳制定了治疗方案、做了检查……可是……”
老人皱着眉,似乎在努力寻找不那么严厉又足够表达想法的词句:“他总是跟……跟阳阳这孩子说一些……说什么‘要坦然面对一切可能的结果’,什么‘死亡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接受是解脱’……道理是没错,都是大道理,可……可那时候阳阳才多大?他才十二岁,躺在病床上,疼得直冒冷汗,害怕得睡不着。听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耳朵里,特别是看着阳阳最痛苦无助的那段日子,总觉得……总觉得这些话冷冰冰的,像是在……嗯……在逼他提前放弃、认命……在提前接受什么不好的结局似的。”
老人停顿了一下,表情更加纠结困惑:“可你要细究……他说的每一句话,逻辑上又都没毛病,都是劝人想开,别钻牛角尖……我们也没法指责他有错……只是那感觉……唉!”
洪建民说完,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写满了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迟闲川不动声色地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凭舟。后者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模样,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平静,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握着胡莉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迟闲川的手在宽大的道袍袖口下,轻轻碰了碰陆凭舟的指尖。
迟闲川微微一笑,自然地打着圆场:“洪伯伯说得在理。生死确实是大命题,每个人理解和面对的方式都不一样。傅教授是顶尖的专家,见多了生死,或许在他的认知里,让患者更坦然地面对生命的无常,避免因为恐惧和执着增加无谓的痛苦,反而是另一种层面的仁慈和大爱。他的本意可能也是希望沐阳能在有限的时光里,不被过多的恐惧束缚,能更坦然地接受生命的每一天,无论它是长是短,去享受生活每一刻的阳光和美好?”他将傅归远可能的行为往积极方向引导。
老两口对视一眼,虽然表情还有些将信将疑,但暂时接受了迟闲川的这个解释。两人又与迟闲川、陆凭舟聊了些关于郑沐阳康复后的身体调养、学习安排等家常话,才牵着玩得满头大汗但兴奋不减的小沐阳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去。
送走郑沐阳一家,月涧观后院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冬日的冷寂和炉火上茶壶煮水发出的轻微“咕嘟”声。迟闲川给陆凭舟泡了一壶刚烘焙的野山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袅袅冒着热气,驱散着空气中的一丝寒意。他动作娴熟,仿佛给眼前这个人泡茶,是再自然不过的日常。冬日的暖阳将两人安静对坐的身影拉长投在地面上,重叠又分开,再相互靠近一些。
“在想什么?”迟闲川将温热的茶杯轻轻推过去,看着陆凭舟微蹙的眉头,轻声问道。他的声音放得很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对方捧着茶杯,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落在杯沿袅袅升起的水汽上,眼神却似乎穿透了茶杯,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迟闲川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流连过他紧抿的唇角和低垂的眼睫,耐心地等待着。
陆凭舟沉默片刻,声音比茶水更清淡无波:“认识傅归远超过十年。他是心外科奠基人之一,是学术界的标杆人物,更是医学伦理和人文关怀精神的典范。我跟随过他的手术,研读过他所有的伦理学论着。我从没有想过,他身上会有值得怀疑的阴影。”这短短几句话,道出了陆凭舟内心罕见的不平静与挣扎。傅归远之于他,既是学界前辈,也是曾经的引路明灯之一。那份敬仰与信任,根深蒂固。
迟闲川在他身边坐下,身体微微倾向他,两人肩膀轻轻挨在一起,带来一份温暖的依靠感。他能感受到陆凭舟紧绷的肩臂线条。“累?”
他极其自然地抬手,用微凉的指尖点了点对方眉心微蹙的褶皱:“这里拧得太紧了。”